残阳如血,泼洒在永安城破碎的城楼上。
断裂的旌旗斜插在焦黑的城砖缝隙中,猩红的绸缎被硝烟熏得发黑,边角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困兽最后的悲鸣。城墙下,尸骸叠嶂,暗红的血渍浸透了护城河的寒冰,凝结成一片片狰狞的色块。马蹄踏过之处,碎骨与砖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远处零星的惨叫声,交织成一曲乱世悲歌。
沈惊鸿拄着断裂的长枪,半跪在城墙内侧的残垣后,剧烈的喘息让他胸腔如擂鼓般作响。玄铁铠甲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左肩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地渗着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虎头纹章。他抬起布满血污的脸,目光越过坍塌的城门,望向城内火光冲天的街巷——永安城终究还是破了。
三个时辰前,北漠铁骑如潮水般冲破了西南角的城墙。那些来自草原的悍勇骑士,挥舞着马刀,嘶吼着冲入城中,所过之处,房屋焚烧,生灵涂炭。沈惊鸿率领仅剩的三千靖安军死守内城,从街巷到府衙,从钟楼到军械库,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双方将士的鲜血。可悬殊的兵力差距终究难以逆转,北漠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点点吞噬着靖安军的防线,直到最后一道屏障被撕开。
“将军!西侧巷口失守了!赵校尉带着弟兄们殿后,让我们赶紧从北门突围!”一名浑身是伤的亲兵踉跄着跑来,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被斩断了筋骨。他脸上沾满了血污,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赴死的决绝。
沈惊鸿猛地握紧长枪,枪杆上的纹路被掌心的汗水浸润,变得滑腻而冰冷。他环顾四周,幸存的将士不足五百人,个个面带疲惫,铠甲破碎,却依旧握着武器,眼神坚定地望着他。这些人,都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弟兄,从北疆到南疆,从寒夜到酷暑,他们早已不是单纯的上下级,而是可以托付性命的手足。
“北门?”沈惊鸿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北漠人既然敢破城,必然早已封锁了所有城门,赵校尉他们……”
话未说完,西侧巷口传来一阵密集的厮杀声,夹杂着赵校尉悲愤的怒吼:“弟兄们!为了将军,为了大靖!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随后便是兵器碰撞的锐响,以及一声凄厉的惨叫,彻底归于沉寂。
亲兵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沈惊鸿闭上眼,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留下两道狰狞的痕迹。他知道,赵校尉和那些殿后的弟兄,已经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片刻的喘息时间。
“将军,不能再等了!”另一名副将沉声道,他叫秦峰,是沈惊鸿的同乡,也是军中最勇猛的将领之一。此刻他的右腿被箭矢贯穿,只能单膝跪地,手中的重剑却依旧紧握,“北漠人的主力正在向这边合围,再不走,我们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
沈惊鸿睁开眼,眼中的悲痛早已化为凛冽的寒光。他猛地站起身,长枪在地面上一点,溅起无数火星:“弟兄们!永安城破,但我们的骨气不能破!大靖的疆土,不能就这样拱手让人!今日,我沈惊鸿与诸位一同突围,能活下来的,他日必当重整旗鼓,收复失地!愿意跟我走的,随我杀出去!”
“杀出去!收复失地!”五百将士齐声呐喊,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震得周围的残垣断壁纷纷落下尘土。
沈惊鸿一马当先,长枪如游龙般舞动,朝着北门方向冲去。沿途遇到零散的北漠士兵,他毫不留情,枪尖所过之处,必有鲜血喷涌。秦峰紧随其后,重剑横扫,将试图阻拦的敌军劈成两半。将士们结成紧密的阵型,互相掩护,一步步朝着北门推进。
然而,北漠人的防守远比想象中更加严密。北门内,密密麻麻的敌军列成方阵,手持长矛,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方阵后方,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对准了突围的靖安军。
“放箭!”北漠将领一声令下,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举盾!”沈惊鸿大吼一声,率先举起左臂的铁盾。将士们纷纷效仿,将盾牌连成一片,形成一道钢铁屏障。箭矢落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不少盾牌被射穿,锋利的箭头划伤了后面的将士,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秦峰奋力格挡着箭矢,对着沈惊鸿大喊,“敌军阵型严密,我们硬冲只会白白牺牲!”
沈惊鸿目光如炬,快速扫视着战场。他注意到,北门左侧有一片坍塌的民房,断壁残垣之间,似乎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只是那里此刻正有一队北漠骑兵驻守,想要冲过去,难度极大。
“秦峰!”沈惊鸿喊道,“你带三百弟兄,从正面佯攻,吸引敌军主力!我带两百弟兄,从左侧民房突围,打开缺口后,立刻来接应你们!”
“将军,太危险了!左侧骑兵机动性强,您身边人手太少……”秦峰急道。
“没时间了!”沈惊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突围出去!找到镇西将军的援军,告诉他们永安城的情况!这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沈惊鸿不再犹豫,带领两百将士,朝着左侧民房冲去。秦峰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大吼:“弟兄们!跟我冲!为将军争取时间!”
三百靖安军如猛虎下山,朝着北漠方阵发起了猛攻。他们明知是以卵击石,却依旧毫无惧色,用血肉之躯,为沈惊鸿开辟出一条短暂的通道。
沈惊鸿带着队伍,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快速接近左侧民房。驻守在这里的北漠骑兵发现了他们,立刻挥舞着马刀冲了过来。为首的骑兵将领是个络腮胡大汉,眼神凶狠,马刀劈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朝着沈惊鸿当头砍来。
沈惊鸿不退反进,长枪向上一挑,精准地格开马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手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他趁机侧身,长枪顺势刺出,正中那名将领的胸口。将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后轰然倒地。
“杀!”沈惊鸿一声怒喝,将士们士气大振,纷纷冲入骑兵队伍中。狭窄的街巷里,人马混杂,刀光剑影,鲜血飞溅。靖安军将士凭借着默契的配合和必死的决心,与北漠骑兵展开了殊死搏斗。
一名年轻的士兵,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被一名北漠骑兵盯上,马刀朝着他的腰间劈来。他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地用手中的短刀格挡。“咔嚓”一声,短刀被劈断,马刀顺势划过他的腰间,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士兵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他死死抱住那名骑兵的腿,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将军快走!”
沈惊鸿回头,看到这一幕,眼角欲裂。他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几名北漠骑兵缠住,根本无法脱身。眼睁睁看着那名士兵被骑兵的马蹄踏碎了胸膛,沈惊鸿的心中涌起一股滔天的怒火,手中的长枪舞动得更快,每一次出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激战半个时辰,沈惊鸿终于带着剩余的一百多名将士冲出了民房,来到了北门外的旷野。然而,他们并没有摆脱危险。北漠人的追兵紧随其后,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乌云般笼罩过来。
“将军,后面的追兵太多了!我们怎么办?”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问道,脸上满是绝望。
沈惊鸿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又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将士。他知道,此刻不能慌乱,一旦阵型溃散,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所有人听着!”沈惊鸿高声喊道,“我们现在朝着西北方向撤退,那里有一片山林,进入山林后,敌军的骑兵就发挥不出优势了!只要我们能进入山林,就能暂时摆脱追兵!”
说完,他调转马头,朝着西北方向的山林冲去。将士们紧随其后,不敢有丝毫停留。北漠人的追兵在后面紧追不舍,箭矢不断从耳边飞过,不少将士中箭倒地,再也没有站起来。
沈惊鸿的心在滴血,每倒下一名将士,就意味着一份责任的沉重。他不断挥舞着长枪,格挡着飞来的箭矢,同时还要留意着身后的队伍,确保没有人掉队。他的左肩伤口越来越痛,鲜血已经浸透了整个铠甲,顺着手臂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山林的时候,一支北漠骑兵突然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银甲的年轻将领,面容冷峻,眼神阴鸷,手中握着一把弯刀,正是北漠太子拓跋烈。
“沈惊鸿,本太子看你是条好汉,不如归顺于我?”拓跋烈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惊鸿,语气中带着一丝傲慢,“只要你愿意归顺,本太子可以封你为大将军,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沈惊鸿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拓跋烈,你休要痴心妄想!我沈惊鸿生是大靖人,死是大靖鬼!想要我归顺,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冥顽不灵!”拓跋烈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本太子手下无情!今日,我便要取你的狗头,祭奠我北漠死去的将士!”
说完,拓跋烈挥舞着弯刀,朝着沈惊鸿冲了过来。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向沈惊鸿的脖颈。沈惊鸿早有防备,长枪横挑,挡住了弯刀的攻击。两件兵器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花四溅。
拓跋烈的力气极大,沈惊鸿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痛,长枪险些脱手。他知道,自己此刻伤势在身,根本不是拓跋烈的对手。但他不能退缩,身后的将士还在等着他带领他们突围,大靖的希望还在等着他去守护。
“弟兄们,你们先进入山林!”沈惊鸿对着身后的将士大喊,“我来拦住他!”
“将军!不可!”将士们齐声喊道。
“快走!这是命令!”沈惊鸿怒吼一声,猛地催动战马,朝着拓跋烈冲去。长枪如闪电般刺出,直指拓跋烈的面门。
拓跋烈见状,心中一惊,连忙侧身躲避。沈惊鸿趁机一枪横扫,击中了拓跋烈的战马。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人立而起,将拓跋烈掀翻在地。
沈惊鸿抓住机会,长枪再次刺出,想要趁机斩杀拓跋烈。然而,就在此时,几名北漠亲兵冲了过来,挡在了拓跋烈面前。沈惊鸿的长枪刺穿了一名亲兵的胸膛,却也被其他亲兵缠住。
拓跋烈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挥舞着弯刀,再次朝着沈惊鸿冲来。这一次,他的攻击更加凌厉,刀刀致命。沈惊鸿奋力抵挡,却因为伤势和体力不支,渐渐落入了下风。
“噗嗤”一声,弯刀划破了沈惊鸿的右臂,鲜血喷涌而出。沈惊鸿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拓跋烈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弯刀再次劈出,朝着沈惊鸿的头颅砍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挡在了沈惊鸿面前。是秦峰!他带着剩余的几十名将士,放弃了突围,折返回来救援。
“将军!我来帮你!”秦峰大吼一声,重剑劈向拓跋烈的弯刀。
拓跋烈被迫回刀格挡,沈惊鸿趁机喘了口气,握紧长枪,再次加入战斗。靖安军将士们也纷纷冲了上来,与北漠士兵展开了最后的厮杀。
这场战斗,打得异常惨烈。靖安军将士们早已是强弩之末,每个人都带着重伤,却依旧拼尽全力,与数倍于己的敌军浴血奋战。秦峰为了保护沈惊鸿,被拓跋烈的弯刀劈中了后背,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却依旧死死地抱住拓跋烈的腿,不让他靠近沈惊鸿。
“将军,快走!带着弟兄们走!”秦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眼中满是期盼。
沈惊鸿看着秦峰倒下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辜负弟兄们的期望。他猛地一挥长枪,将面前的几名北漠士兵挑飞,然后对着剩余的将士大喊:“跟我冲!”
说完,他带着仅有的几十名将士,朝着山林的方向冲去。拓跋烈想要追击,却被秦峰的尸体绊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时,沈惊鸿等人已经冲进了山林,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
“追!给我追!一定要把沈惊鸿的人头带回来!”拓跋烈怒吼一声,率领着骑兵冲入了山林。
山林中树木茂密,道路崎岖,北漠骑兵的优势根本无法发挥。沈惊鸿带着将士们,借着树木的掩护,不断穿梭,与追兵周旋。他们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山泉,身上的伤口因为没有药物处理,已经开始发炎化脓,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痛。
但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退缩。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活下去,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为大靖收复失地。
不知走了多久,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沈惊鸿带着将士们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暂时安顿下来。山洞里阴暗潮湿,却能为他们提供一丝庇护。
沈惊鸿靠在山洞的墙壁上,看着身边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将士们,心中五味杂陈。原本三千人的靖安军,如今只剩下不到五十人,而且每个人都带着重伤。永安城破,弟兄们战死,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突围出来,是否还有意义。
一名老兵看出了他的心思,蹒跚着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干瘪的野果:“将军,您别自责。我们都知道,您已经尽力了。永安城破,不是您的错,是敌军太强大了。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我们还在,大靖的火种就不会熄灭。”
沈惊鸿接过野果,看着老兵布满皱纹和血污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说得对。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希望。我们一定要找到镇西将军的援军,重整旗鼓,杀回永安城,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将士们纷纷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他们知道,前路必然充满荆棘和危险,但只要跟着沈惊鸿,他们就有信心,有勇气,去面对一切挑战。
沈惊鸿咬了一口野果,干涩的果肉在口中咀嚼,却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力量。他抬头望向山洞外,夜幕已经降临,繁星点点,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他知道,这漫长的黑夜终将过去,黎明总会到来。而他们,就是大靖的星火,只要薪火相传,就一定能照亮收复河山的道路。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枪杆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依旧散发着凛冽的寒光。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心中默默发誓:拓跋烈,北漠铁骑,今日之仇,他日我沈惊鸿必当百倍奉还!永安城,大靖疆土,我一定会回来的!
山洞外,风声呜咽,像是在为死去的英灵哀悼。但山洞内,却有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如同暗夜中的星火,虽微弱,却坚定地燃烧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而在不远处的山林深处,一支神秘的队伍正在悄然移动,他们的目标,似乎也是这片山林。一场新的相遇,一场新的博弈,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