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站在河岸高坡的了望哨旧址,目光落在远处扬起的尘土上。那支打着“奕承”旗号的骑兵已经停下,帐篷正在快速搭起。他没动,手却慢慢滑向腰间玉佩。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马汗和皮革的味道。他知道这支队伍不该出现在这里。渭水盟约是朝廷机密,边防调度更是军中要务,一个久居冷宫的长公主突然带兵入营,不合规矩。
他盯着主营帐的方向。三层岗哨围成铁桶,连送饭的小吏都被拦在十步之外。更奇怪的是,夜里还有人进出,手里捧着文书,脚步急促,像是在传什么紧急军情。
谢无妄眯了眼。这不是巡视,是驻扎。
天刚亮,他换了身兵部小吏的袍子,混进宫廷文书房。归档令堆在案上,他一页页翻。大多都是例行公文,直到看见那份没盖印的密报草稿。
“渭水商约乃资敌之举,民心已愤。”
字迹清瘦锋利,和昨夜见过的一名女官笔迹一样。那女人站在奕承身边,手里捧着砚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直往李世民的方向瞟。
谢无妄把纸折好塞进袖中,走出文书房。宫道上来往的人多了起来,几个穿着粗布的汉子蹲在墙角卖瓜果,嘴里却说着“朝廷割地换茶”“丝绸换不来刀枪”。
他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这些人说话的腔调不像本地人,倒像是从北境来的。再看他们的脚,鞋底沾着红土——那是奕承封邑才有的泥土。
他转身往市井走了一圈,顺藤摸瓜查到三个人的领薪记录。名字不同,但每月都从同一个府库领钱,签收人画的押是一样的花押。
奕承的手笔。
当晚,他绕到奕承临时居所外围。窗缝透出灯光,里面有人在说话。
“只需再添两把火,陛下必疑此约出自奸人蛊惑。”是奕承的声音,低而稳,“百姓若闹起来,朝臣自会站出来反对。到时候,这通商之议不攻自破。”
另一人应道:“檄文已拟好三篇,《斥通商误国书》《谏止榷场疏》《百姓泣血状》,明日便可张贴坊间。”
“贴不必急。”她慢悠悠地说,“先让流言传开,等人心乱了,再放文章出来,才有杀伤力。”
谢无妄靠在墙边,手指轻轻敲了下匕首柄。他在笑。
原来真正的战场不在河对岸,而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突厥想用火信号点燃战事,奕承却想用一张嘴、几篇文章,把整个盟约掀翻。
他没动。现在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回到值夜房舍时,天已全黑。他坐在屋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抄录的檄文残页,指腹摩挲着“泣血”两个字。
风穿廊而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系统忽然弹出提示:【今日剩余剧情吞噬次数:2】
他没理会,只是把纸片折成小方块,塞进靴筒。这种事不用靠系统也能解决。
第二天一早,长安街头开始出现新的说法。有卖菜的老汉说,听说朝廷要把边境十三关永久让给突厥,只为了换一批牛羊。有个书生模样的人反驳,两人差点吵起来。
谢无妄走过街口,听见一个小孩问他娘:“娘,突厥人会不会打进来啊?”
女人搂紧孩子:“别怕,你舅舅在边军。”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茶馆。门口站着个说书先生,正拍醒木:“……那李世民昏了头,签下卖国条约,十年内不得练兵!”
他停下,看了一眼。那先生的脸陌生,但袖口露出一截深蓝绣线。
和之前那个送茶的内官一样的颜色。
谢无妄转身进了茶馆,在角落坐下。小二端来茶,他问:“这故事哪来的?”
“坊间都这么说。”小二压低声音,“听说宫里有人递了折子,说这是资敌行为。”
“谁递的?”
“不知道,反正是大人物。”
他喝了一口茶,没再问。他知道是谁。
中午时分,他回到宫城西掖门附近。一名太监匆匆走过,怀里抱着一叠纸,上面写着《百姓泣血状》几个大字。
谢无妄拦住他:“这是干什么用的?”
太监吓了一跳:“奉命张贴东市和西市。”
“谁的命令?”
“御史台那边来的。”
他笑了笑,放人走了。御史台最近没人敢上这种折子,除非背后有人撑腰。
他沿着宫墙走了一圈,发现奕承的亲卫换了班制,夜里巡逻的路线也变了。原本是直线来回,现在绕成了Z字形,明显是为了掩护某些人的出入。
晚上他又去了那处房舍,坐在原位。手里多了一支炭笔和一张白纸。
他开始写。
不是文章,是名单。哪些人拿了奕承的钱,哪些地方出现了流言,哪个茶馆的说书先生换了人,哪条街的告示最先出现。
一条条列下来,像在织一张网。
写完后,他把纸烧了,灰烬撒进水沟。
他知道不能直接动手。奕承是宗室,又是先帝庶妹,只要她不公然造反,就不能动她。但他可以让她自己跳出来。
比如,让她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比如,让那些本该明天才出现的檄文,今天就被人偷走,送到不该去的人手里。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混沌之瞳还在冷却,但现在不需要用它。
人心才是最好的武器。
夜更深了,宫灯一盏盏熄灭。只有奕承住的别院还亮着光。
谢无妄靠在门框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三更了。
他忽然想起李乐嫣昨天说的话:“你到底是谁?”
他说他是侍卫。
可他知道,自己从来不只是谁的护卫。
他是来改戏的人。
屋檐下的风又起,吹动了他的衣角。他抬手摸了摸右眼,那里有点发热,但还没到启动的时候。
他还剩两次机会。
一次留给更大的局。
一次留给自己活命。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接着是瓦片轻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屋顶。
一道黑影正贴着屋脊移动,动作极轻,朝着奕承别院的方向去了。
不是他的同伴。
也不是宫里的守卫。
那人手里拎着个布包,走路时肩膀微斜,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谢无妄站直身体,手按上匕首。
他没追。
他知道那包里是什么。
是那三篇檄文。
有人比他更快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