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鸾冲进厅门时,我正盯着梁上那道被冰针钉住的黄绫。她喘得厉害,手指掐着门框边缘,指节泛白。
“西市茶铺……烧了。”她说,“掌柜死在井里。”
灵汐公主猛地站起,声音发紧:“可有查到是谁放的火?”
“没有活口。”苏青鸾摇头,“整条街的人都说,昨夜没人看见火起,也没听见动静。等发现时,屋子已经塌了。”
我慢慢起身,右臂的布条还在渗血,一动就牵着筋骨疼。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间茶铺是太乙观旧人传递消息的中转点,三年来从未出过差错。
现在它毁了。
不是巧合。
我走到梁下,伸手取下那卷伪旨。墨迹上的霜刚化了一层,指尖触到纸背时,寒气顺着经脉回流,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画像。”我说,“你带回来了吗?”
苏青鸾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幅卷轴。打开后,纸上是一位老者侧影,眉目清瘦,正是观主。落款处有一行小字,题的是“癸未年冬月,奉诏入宫讲经”,下方压着一方朱印。
我示意苏青鸾接过伪旨,将两处印章并排对照。
她蹲下身,指尖凝出一道微光,轻轻扫过印文。片刻后,眉头皱紧。
“这不是宫里的章。”她说,“宫中书画用‘御览之宝’,典藏文书盖‘内府鉴文’。而这枚……边角有缺,右下一角呈斜切状,像是摔过一次。”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是刑部勘案专用的‘案核之印’。只有正式立案、封存物证时才会启用。”
灵汐公主上前一步,盯着那方红印看了许久,忽然转身走向内室。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卷宗,封面贴着黄签,写着“太乙观弟子涉丹药案”。
“这是我前日调出来的。”她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批注下方也有同样的印。”
我低头看去。印色深浅一致,磨损位置完全吻合。
不是仿造,是同一枚印。
我拿起卷宗快速翻阅。此案发生在三年前,起因是一名太乙观弟子被举报私炼禁药。刑部派人搜查,确实在其房中找到残渣,但并无炼器痕迹,也无交易记录。
可结案文书上写的是“证据确凿,依法焚杀”。
焚杀,不是斩首,不是绞刑,是当众烧死。
我冷笑一声:“一个稽查案,由刑部尚书亲笔批复,还用了机密封验印。大理寺没会签,督察院没备案,连流程都不走完,就想定人生死?”
“除非有人下令。”灵汐公主低声说,“父皇……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屋内一时安静。
苏青鸾盯着画像上的印章,忽然开口:“这画是藏在皇帝书房的,对吧?可刑部的印,怎么会出现在一幅私人收藏的画像上?除非……这画根本不是为了收藏。”
“是为了盖章。”我说。
三人同时明白过来。
有人拿着这幅画像,反复练习盖印,伪造文书。而刑部内部,已有亲信配合,将假印混入真档。
皇帝不是事后掩盖,他是从一开始就参与构陷。
我放下卷宗,重新看向那道伪旨。墨中掺药,笔迹模仿画像,连用印都照搬刑部流程。他们想让我死得像一个罪人,死在制度之下,让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可惜,他们忘了我考过状元。
朝廷每一份公文怎么流转,哪个部门用什么印,哪类案件需要几级会签,我都清楚。
这套流程走得再像,也逃不过真正懂规矩的人。
“他急了。”我说。
苏青鸾抬头看我。
“以前他还能遮掩,慢慢来,一步步抹掉痕迹。但现在不行。他知道我在查香炉残灰,知道我见过画像,知道我认得出笔迹。所以他干脆直接动手,用一道伪旨逼我认罪。”
我缓缓坐下,手指按在桌沿,压制体内翻涌的寒毒。
“可越是急,越容易露破绽。他不该动刑部的印。这一动,就把整个系统拉下了水。”
灵汐公主咬着唇,眼神挣扎。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那是她的父亲,是她从小敬重的帝王。可现在,这个人不仅利用刑部造假,还把师门牵进阴谋里,连一个普通茶铺都不放过。
信任正在裂开。
但她没有否认。
这就够了。
我转向苏青鸾:“你再看这卷宗,有没有发现纸张异常?”
她接过,一页页翻看。到中间某处时,动作停住。
“这里有两层。”她指尖按在纸缝上,“外层粘得极薄,若不用剑气震开,很难察觉。”
我点头。她运起真气,轻轻拂过纸背。一张丝绢缓缓滑出,薄如蝉翼,展开后只有巴掌大。
字迹很小,但清晰。
“事成之后,当依前约,毁去所有供词,另立新档于刑部库房。”
落款无名,只有一枚残印。正好缺了右下角,与画像上的“案核之印”完全吻合。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这不是普通的命令,是交易。
皇帝帮观主抹掉某些人的名字,观主则为皇帝提供符阵、药物,甚至伪造圣旨的能力。他们早就勾结在一起,用刑部做刀,砍向每一个可能揭发真相的人。
而我,只是下一个目标。
苏青鸾攥紧了那张丝绢:“师父……真的背叛了师门?”
我没回答。
有些事,必须她自己想通。
我取下发间一支空心玉簪,拔开底盖,将丝绢小心塞入。寒气注入簪身,封住开口。
“你明日出城换药。”我把玉簪递给她,“去终南山旧址,找守观老人。这东西,不能留在城里。”
她接过,贴身收好。
灵汐公主看着我:“那你呢?”
“我留下。”我说,“这道伪旨还没完。我要查清楚,是谁调的墨,是谁写的字,又是谁把它送进宫的。刑部既然开了口子,就不会只用一次。我会找到他们最近三个月所有加盖‘案核之印’的卷宗,尤其是涉及将军府和太乙观的。”
她点头:“我能帮你调档。”
“别用自己的名义。”我说,“让他们察觉你在查,你就危险了。”
“那怎么办?”
“让别人去查。”我望向窗外,“朝中有不少御史,一直不满刑部越权。你只需悄悄递个消息,说近来有疑案卷宗被人篡改,自然会有人追查。”
她沉默片刻,终于应下。
苏青鸾站在窗边,望着天色渐暗的庭院。风吹起她的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旧伤痕。那是小时候替我挡剑留下的。
她没说话,但我看得出,她在做准备。
明天一早,她就要出城。路上会有埋伏,有人等着截她。
但她必须走。
我低头看着手中药瓶,里面还剩三粒解寒毒的丸药。撑不到七天。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
我抬眼望去。
厅门虚掩,一张纸片从门缝底下缓缓推进来。边缘焦黑,像是从某本烧毁的册子上撕下的。
我起身走过去,弯腰拾起。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写得潦草却熟悉。
——沈明远。
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