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见程咬金几人仍是半信半疑,便详细解释道:“诸位请想一下,第一,突厥联军连续猛攻朔方数日,士卒疲惫,伤亡惨重,已成疲敝之师;而我军虽长途奔袭而来,然只需今夜稍作休整,明日便是以逸待劳的生力军!处罗岂会以疲兵迎战我养精蓄锐之师?此不智也!”
“第二,”李靖伸手指向突厥大营的方向,语气加重,“双方兵力看似相当,但我军装备精良,更有神策军火器之利,威力如何,处罗心知肚明,这几日攻城想必他已有切肤之痛!若明日正面交锋,他胜算渺茫!岂会乖乖留下送死?”
“第三,”李靖目光扫过程咬金等人,最终落在杨勇身上,带着由衷的敬佩,“陛下阵前显圣,单骑败其勇士,更使其士气遭受毁灭性打击!其军心已怯,战意已堕!陛下今日展现出的无双武勇与洞察力,恐怕已让处罗胆寒!再拖延下去,于他百害而无一利!故而,其唯一生路,便是趁我军初至,或许以为我等会因白日之胜而稍显松懈,加之夜色掩护,迅速北遁,逃回草原!”
李靖一番抽丝剥茧、条理清晰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
程咬金、尉迟恭、罗士信等人纷纷恍然大悟!
程咬金猛地一拍脑门,哇呀呀叫道:“原来如此!俺老程光想着明日冲阵杀个痛快了!差点被处罗这老狐狸给骗了!陛下英明!李尚书高见!”
尉迟恭也反应过来,黑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摩拳擦掌道:“嘿嘿,想跑?哪有那么容易!陛下,您就瞧好吧!今夜埋伏,俺定要叫突厥崽子们来得去不得!”
罗士信重重抱拳,眼中战意燃烧,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勇见众将已然明白,微微颔首,脸上那丝淡然的笑意逐渐转化为一种冰冷而决绝的杀意。
他眺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仿佛看到了突厥铁骑在夜色中仓皇奔逃的景象,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江山、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说道:“朕,给了他机会决战,是他自己不要。既然选择了逃跑,那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猛地一勒缰绳,照夜玉狮子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撕裂夜幕的清越长嘶。
杨勇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气吞山河的霸气,在暮色中清晰地回荡:“朕不仅要解朔方之围,更要借此良机,重创突厥主力!要打得他们魂飞魄散,肝胆俱裂!要让他们今后十年、二十年,听到大隋的名字就瑟瑟发抖,望见北疆的烽燧就绕道而行!”
他的马鞭指向脚下这片被鲜血浸染过的土地,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里,是朕的疆土!是汉家儿郎世代生息之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想来可以,但想走,就得把命和胆气,给朕统统留下!”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将领听得热血沸腾,齐声低吼,眼中充满了对皇帝的无限崇拜与决死的战意。
很快,皇帝陛下料定突厥今夜必逃、已下令全军子时前出城设伏、誓要给予其致命一击的振奋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各级将领和督战官的传达,迅速传遍了正在有序撤回朔方城及城外临时营地的十万隋军!
起初是短暂的惊愕与难以置信,随即便化作了冲天的欢呼与更加狂热的斗志!
“陛下神机妙算!定然不会错的!”
“突厥狗想跑?问过咱们手中的刀枪没有!”
“白天陛下打得他们屁滚尿流,晚上咱们再去抄他们老窝!痛快!”
“跟着陛下,建功立业,就在今夜!”
“万岁!大隋万岁!陛下万岁!”
士兵们一边激动地议论着,一边更加迅速地整理着自己的武器装备,检查着弓弦箭矢。
火枪兵们默默地将定装弹药塞满弹袋。
骑兵们心疼地给心爱的战马喂上最后一把精料,拍了拍马颈,仿佛在无声地交流着今夜并肩作战的默契。
尽管连续行军和白日紧张观战带来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除,但此刻每个人眼中闪烁着渴望功勋的火焰。
…………
突厥联军大营,中军金帐。
处罗可汗俟利弗设阴沉着脸,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瘫坐在铺着华丽豹皮的主位上。
他手中攥着一只金杯,里面殷红的葡萄美酒早已冰冷,他却浑然未觉。
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睥睨草原的精光,只剩下深沉的挫败、屈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白日的场景:杨勇那鬼神莫测的箭术,那单手持枪挑飞巴特尔的恐怖力量,那仿佛能洞悉一切、将自己完全看穿的冰冷目光……
每一种,都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头。
“可汗!您不必忧心!今日不过是那杨勇侥幸,仗着些奇技淫巧胜了一阵而已!”
一名满脸虬髯、性情火爆的突厥叶护猛地灌下一大口马奶酒,将银碗重重顿在案几上,酒液溅出也毫不在意。
他挥舞着油乎乎的拳头,粗声粗气地吼道,试图驱散帐内令人难堪的沉默:“明日决战,咱们突厥勇士定能一雪前耻!让那些两脚羊知道,草原雄鹰的利爪,不是他们那点小花招能抵挡的!”
“对!阿史德叶护说得对!”
另一名身材矮壮的特勒也红着眼睛附和,他指着帐外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咱们还有十几万勇士!巴特尔虽然败了,但咱们突厥的好汉子多得是!明日只要可汗一声令下,咱们就像狼群一样冲上去,淹也能淹死他们!定要砍下杨勇的脑袋,为哲别和巴特尔报仇!”
一些激进的突厥将领纷纷鼓噪起来,用充满仇恨和暴戾的言语宣泄着心中的憋屈,仿佛这样就能找回失去的尊严,挽回白日惨败的颜面。
西梁皇帝梁师都坐在下首,脸色同样难看。
他麾下的军队这几日几乎被打残,如今只剩不到两万残兵败将,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听着突厥将领们喊打喊杀,他心中非但没有丝毫热血,反而充满了苦涩与恐慌。
但他深知此刻必须依附处罗,只得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附和道:“是,是……诸位将军勇武可嘉!明日……明日定能旗开得胜……”
“够了!!”
处罗可汗猛地将手中的金杯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
冰冷的酒液和碎片四溅,吓得靠近的侍从浑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