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坠落没有尽头。
四周是绝对的虚无,连黑暗都失去了形状,只有无数个声音在耳边重叠、撕扯,它们都说着同一种语言,却带着截然不同的腔调,唯一的共同点,是那深入骨髓的恶意。
“你本该跪下求饶的,像条狗一样,那样至少不会这么痛。”一个声音在谄媚地劝诱。
“不!你早该杀光所有否定你的人!用他们的血洗刷你的耻辱!”另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咆哮。
“别挣扎了,你看看你,不过是凛不要的废物,一个拙劣的替代品罢了。”这个声音最是尖锐,如同钢针,直刺卫宫玄记忆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试图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挥拳,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感受不到。
这些声音就是他自己,是他被压抑了十年的自卑,是他吞噬英灵后沾染的怨毒,是他对远坂凛那份既渴望又憎恨的矛盾情感的具现。
突然,下坠感戛然而止。
撕拉——!
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撕开,卫宫玄的意识被粗暴地甩入一片死寂的灰白废墟。
这里是……心渊回廊。
残破的石柱东倒西歪,断裂的拱桥横亘在干涸的河床上,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腐朽的味道。
而在这片广袤的废墟之上,矗立着上百座与他真人等高的石像。
每一座石像,都雕刻着卫宫玄自己的脸。
有的在无声哭泣,泪痕凝固在石质的脸颊上;有的在放肆狞笑,嘴角咧到耳根,透着癫狂;更多的,则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它们是他所有可能堕落的未来。
废墟中央,一座断裂的审判高台拔地而起。
千代田理央那道由纯粹怨念构成的黑影,正缓缓展开双臂,高踞其上,用一种审视罪人的目光俯瞰着他。
“欢迎来到审判之地,卫宫玄。”她的声音在整个心渊回廊中回响,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这里没有敌人,只有一个个本该属于你的结局——你本该成为的,真正的‘失败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离卫宫玄最近的三尊石像,其表面的石皮寸寸剥落,化作活生生的残影,踏步而出!
第一个,双膝跪地,脸上满是卑微的祈求。
第二个,手持一把滴血的屠刀,双眼赤红如兽。
第三个,全身缠满无形的黑色丝线,眼神呆滞,如同提线木偶。
屈服、复仇、奴役。
三条最直接、最诱人的堕落之路,化作了他最初的敌人。
“只要再低一次头!痛苦就会结束!”
跪地版的卫宫玄猛然前扑,动作快如鬼魅,死死抱住了卫宫玄的小腿。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瞬间降临,卫宫玄只觉得自己的魔力回路像是被灌满了铅水,运转晦涩,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雨夜,被远坂凛逐出家门,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却连一句挽留都说不出口的无力时刻。
膝盖一软,他竟真的有了一丝下跪的冲动。
就在这时,一缕微不可察的清风拂过他的耳畔。
“心之座……始于不跪。”
是芙蕾雅的残念!
她那丝微弱的气息,竟也跟随着他的意识一同坠入了这片心渊。
风声化作引信,点燃了卫宫玄心中的一丝倔强。
他猛然抬头,对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却满是哀求的脸,发出一声源自灵魂的怒吼。
“滚!”
随着这声怒吼,他体内某道沉寂的烙印被激活了。
一抹灰色的刀光凭空乍现,那柄曾斩断他与梅宫纱织之间影之契约的“守心·未誓”,竟自行出鞘,化作一道决绝的弧光!
噗嗤!
刀光闪过,跪地者的头颅被干脆利落地一刀劈开!
残影没有流血,只是化作无数光点崩碎消散。
而在它碎裂的瞬间,一股全新的感悟如洪流般涌入卫宫玄的脑海。
轰——!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些被吞噬的英灵之魂间,建立起了一道全新的、可以由他主动掌控的链接!
金手指……进化了!
不等他细细体会,狂暴的杀意已扑面而来。
“你说守护?可笑!你连自己都救不了!杀光他们才是唯一的出路!”
手持血色大剑的屠戮者残影怒吼着冲来,剑锋所指,身后竟浮现出无数燃烧的房屋与挣扎的尸骸。
那是卫宫玄吞噬英灵后,所有被压制的杀戮欲望与暴戾情绪的总和。
铛!铛!铛!
卫宫玄仓促以“守心·未誓”格挡,却被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逼得节节败退。
对方的每一击都毫无章法,却蕴含着最纯粹的毁灭意志,那是他内心深处最原始的破坏冲动。
“噗!”
一个不慎,他的肩膀被剑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让他身形一滞。
屠戮者抓住机会,双手高举血剑,当头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地面毫无征兆地绽开一道璀璨的麒麟虚影!
一只晶莹剔透的独角猛然破土而出,精准地撞在屠戮者的小腹,将其狠狠掀飞出去!
一道带着哭腔的熟悉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水晶球中传来,直接响彻在卫宫玄的心底:“哥哥……不要……丢下你自己……”
是伊莉雅!是那颗被他吞噬的“麒麟之种”!
卫宫玄剧烈地喘息着,胸口一阵绞痛。
他瞬间明白,每一次主动召唤,都是在以自身的生命力与精神力为燃料,代价巨大。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看着重新爬起、杀意更甚的屠戮者,他咬紧牙关,单手按地,低声喝道:
“以我之名,敕令——麒麟·守阵!”
完整的麒麟残影拔地而起,四蹄生云,仰天长啸,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晶壁,牢牢护在了他的身后。
它不再是攻击,而是守护,是他对伊莉雅那份承诺的意志具现!
就在麒麟残影成型的同时,第三道残影——那个傀儡版的卫宫玄,已经无声无息地逼近到他面前。
它没有言语,眼中无悲无喜,只是机械地抬手,一指点向卫宫玄的眉心。
这一指平平无奇,卫宫玄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他下意识侧身闪躲,可那根手指却如影随形,仿佛早已预判了他所有的动作。
傀儡者的动作诡异至极,它竟能完美洞悉卫宫玄的战斗思路,每一次攻击都恰好卡在他最难受的点上。
“服从更强者,就能活下去。”
一个冰冷的念头,直接灌入卫宫玄的脑海。
他瞬间明白了,这道残影,代表了他曾经对远坂凛那份“被认可”的渴望,那种只要能得到她的一个眼神、一句夸奖,就愿意付出一切的卑微心态的扭曲投射!
分神之际,他的手臂被傀儡者的指尖划过,一道黑色的丝线瞬间缠绕而上,他的半边身体顿时麻木。
“结束了。”傀儡者空洞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
就在卫宫玄即将被彻底控制的刹那,一道比傀儡者更加冰冷、更加嘲讽的声音,划破了心渊的迷雾。
“这一次……你比我强。”
一道猩红的箭矢虚影,不知从何处射来,撕裂空间,精准无误地贯穿了傀儡者的心脏!
不远处,Archer那身着红色圣骸布的残影悄然浮现,他甚至没有看卫宫玄一眼,只是盯着被钉在原地的傀儡者,淡淡地说道:
“你走的路,我没能走通。”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散于风中。
卫宫玄怔住了。
那个代表着“另一个失败的自己”的男人,竟然……承认了自己?
他随即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决绝。
“我不是你,更不需要成为谁的复制品!”
他猛然抬起左手,并指如刀,狠狠斩向自己被黑色丝线缠绕的右臂!
他没有斩断手臂,而是以无比精准的控制力,强行割裂了右臂的魔力回路!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却也换来了极致的清明!
“守心·未誓——因果逆溯!”
卫宫玄不退反进,一把抓住傀儡者身上那道即将消散的箭矢,以自身剧痛为坐标,将魔力反向灌注!
他要揪出操控这些丝线的真正源头!
嗡——!
无数丝线的尽头,一道隐藏在傀儡者灵魂深处的漆黑烙印被强行扯了出来!
那正是千代田理央在他体内埋下的,一道微弱却致命的“影之契约”!
“原来是你!”
卫宫玄眼中杀机毕现,意志化作烈焰,轰然一声,将那道烙印彻底焚毁!
随着烙印的崩解,傀儡者、屠戮者,连同那道麒麟屏障,尽数化作光点消散。
心渊回廊剧烈震动。
卫宫玄昂然立于废墟中央,他的周身,“守心·未誓”的灰刃残影、麒麟的守护残影、以及Archer的猩红残影,三道光影缓缓浮现,环绕成阵。
高台之上,千代田理央的黑影发出一声怒斥:“你以为战胜了几道幻影就赢了?真正的失败者,是在无人见证时,依旧选择独自前行的人!你根本不懂!”
她猛然挥手,身后那近百座石像同时睁开了双眼!
“那就见证吧!见证你所有失败的可能!”
轰隆隆——!
九重人格牢笼齐齐开启,上百个或哭、或笑、或癫狂的“卫宫玄”,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中央那道孤高的身影奔涌而来!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英雄都心智崩溃的景象,卫宫玄只是缓缓抬起手,将体内最后一丝清明的魔力,全部注入了眉心那刚刚成型的“心之英灵座”核心。
“那就让我看看……”
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能撑到,第几个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闭上了双眼,任由那残影军团的风暴将自己吞没。
而在心渊回廊的最深处,一块全新的石碑悄然浮现,上面用古老的文字,一笔一划地镌刻出四个字:【卫宫玄·未誓】。
风吹过,石碑上的字迹又悄然隐去。
紧接着,第四座人格牢笼的石壁,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轰然崩塌。
一股灼热到足以烫伤灵魂的高温,夹杂着浓郁的焦炭与血腥味,混合着无数绝望的悲鸣,从那洞开的牢笼深处,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漫天火海中,蜷缩在废墟里,发出的第一声、也是最无助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