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翊如同夜风般悄然而来,又悄然而去,留下的,却是一片席卷心湖的冰寒疑云。
无忧独自立在窗边,良久未动。
秋夜的凉意透过窗缝侵入,却远不及她心底泛起的寒意。慕容翊的话语,如同带着倒钩的荆棘,缠绕在她的思绪上,稍一触碰,便是细密的刺痛。
“他怕你想起一切后会离开……”
“并非自愿留在萧辰身边……”
“无法调和的矛盾……”
“刻意误导你,让你依赖他……”
这些指控,与她感受到的萧辰那近乎毁灭性的爱意、那深沉如海的痛楚、那在她失忆后时而卑微时而疯狂的模样,形成尖锐的对立。哪一个才是真相?或者,两者皆是,只是角度不同?
她抚上额角,那里因为思绪的剧烈翻涌而传来隐隐胀痛。
脑海中那些属于“云锦”的记忆碎片,依旧混沌不清,温暖与冰冷交织,无法提供任何确凿的证据。
然而,当她试图顺着慕容翊的思路,去将萧辰想象成一个因恐惧失去而不择手段、甚至刻意隐瞒真相的自私者时,心口却传来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抵触感。
她会想起他离去前,那双布满血丝、盛满绝望与卑微祈求的眼睛。
会想起他在江南月夜,因她小小的靠近,那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的模样。
会想起他紧拥着她,嘶吼着“就算逆天改命,也绝不放手”时,那仿佛要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决绝。
更会想起,他身为帝王,肩负万里江山,却在北境烽火燃起时,毫不犹豫地御驾亲征,将生死置之度外……
如果他真是一个如此自私、只知禁锢的人,会拥有那样仿佛燃烧生命般炽热的爱意吗?会拥有那样无愧天地、担当山河的魄力吗?
无忧缓缓走回书案边,指尖划过光滑的桌面。
慕容翊给予的信任是真实的,救命之恩也是真实的。但萧辰带给她的那种撼动灵魂的冲击,那种即使遗忘也无法抹去的、深入骨髓的牵绊感,同样真实不虚。
她不能,也不该,仅凭慕容翊的一面之词,就全盘否定那个让她心绪不宁、却又莫名想要靠近的男人。
“他怕你想起一切后会离开……”
这句话,或许是真的。萧辰的恐惧,她清晰地感受过。
但这恐惧的背后,是否一定就是欺骗和隐瞒?是否可能,是另一种更深沉的、她尚未理解的痛苦与无奈?
无忧深吸一口气,眼中迷茫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的决断。
她不能被动地接受任何一方的说辞。
无论是萧辰那带着痛楚的回避,还是慕容翊那看似关切的暗示,都无法给她确切的答案。
真相,必须由她自己来寻找。
关于凤隐国,关于“云锦”的过去,关于她和萧辰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她需要自己去调查,去挖掘。
唯有如此,她才能在这片记忆的迷雾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做出不悔的选择。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他人、被动接受信息的“无忧”,她是云锦,是拥有凤隐血脉、能够执掌商业帝国的女子,她有能力和权利,去厘清自己的过去与未来。
“玲珑。”她唤道。
玲珑应声而入:“娘娘有何吩咐?”
“去将……本宫从前在宫中,所有存放旧物、书籍、笔记的地方,都整理出来。”无忧吩咐道,语气平静而坚定,“尤其是,与本宫……与‘云锦’过去相关的私人物品,仔细搜寻,一件不漏。”
她要从自己留下的痕迹开始,探寻被遗忘的真相。
玲珑虽有些疑惑,但见娘娘神色坚决,立刻领命:“是,奴婢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几日,无忧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
白天,她依旧雷厉风行地处理锦瑟阁事务,确保对前线的支持不出纰漏。她那精准老辣的商业手腕,让整个锦瑟阁体系运转得越发顺畅高效,“锦娘子”威望日隆。
而到了夜晚,她便埋首于宫人陆续搜寻、送来的各种旧物之中。
箱笼被一一打开,里面装着许多她毫无印象的物品。华丽的服饰,精致的首饰,一些看起来是别人赠送的礼物,还有一些……
她一件件地翻看,触摸,试图从这些冰冷的物件上,感受到一丝属于“云锦”的温度和情感。然而,大多数东西都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陌生。
偶尔,碰到某件特别的东西,比如一支磨损严重的玉笛,或是一本边角卷起的诗集,脑海中会闪过极其模糊的片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消失,留下更深的空洞感。
这种探寻,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索,进展缓慢,且时常伴随着挫败和更深的迷茫。
慕容翊的话,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提醒着她前方可能存在的陷阱。
而萧辰的身影,则像远方的一点星光,吸引着她,却又笼罩在重重的迷雾之中。
她必须拨开这迷雾,无论最终看到的,是光明的深渊,还是……残酷的真相。
搜寻旧物的工作持续了数日,凤仪宫的偏殿几乎变成一个临时的库房。箱笼堆积,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旧物特有的、混合着灰尘与淡淡霉味的气息。
无忧坐在一堆散开的物品中间,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大多数物品都无法唤起任何有效的记忆,这种徒劳无功的感觉,足以消磨人的意志。
就在她准备暂且放弃,吩咐宫人将东西收起来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墙角一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紫檀木小匣子。
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她走过去。
匣子没有上锁,她轻轻打开。
里面并非预想中的珠宝或书信,只静静地躺着一本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用靛蓝色粗布包裹封面的笔记本子。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无忧拿起这本笔记,入手微沉。她解开系着的布绳,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的文字记录,而是一行行极其古怪的符号!
这是……什么?
无忧蹙紧眉头,仔细辨认。这些符号对她而言,如同天书,完全无法理解。但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本笔记绝不普通,里面一定隐藏着重要的信息!
她尝试着按照某种规律去解读,却毫无头绪。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商业记忆碎片,似乎与这些符号也毫无关联。
明明感觉答案近在咫尺,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挡。
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被她放在书案一角的那把“千机”算盘上。幽沉的算珠,在从窗棂透入的阳光下,泛着冷静的光泽。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将算盘拿到了面前。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算珠时,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看着笔记上那些古怪的符号和数字,又看了看手中的算盘。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难道,这笔记的加密方式,与这算盘有关?
她尝试着,将笔记上的第一个符号,与算盘的某个档位、某种拨珠方式对应起来。毫无反应。
她又尝试了另一种对应方式。依旧无效。
时间在一次次失败的尝试中流逝。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这种奇特的“解密”之中。体内那股源自凤佩的温热力量,似乎也随着她高度集中的精神而缓缓流动,滋养着她的精力,让她不知疲倦。
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算盘上拨动起来。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动作变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快!算珠碰撞发出的“噼啪”声,清脆而富有节奏,在寂静的偏殿内回荡,如同演奏着一曲无人能懂的秘乐。
她完全凭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眼睛看着笔记上的符号,手指便在算盘上飞快地演算、定位、解码!
终于,当她按照某种复杂的规律,拨动完最后一颗算珠时,笔记上那原本如同天书般的符号,在她眼中竟然开始扭曲、变形,仿佛活了过来,重新组合成了一行行清晰可辨的靖朝文字!
成功了!
无忧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激动和难以置信!她竟然……真的用这把算盘,解开了加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