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无双的铜镜映着温照影的脸,她指尖捏着支珍珠簪,半天没插上鬓角。
窗外的天光已透亮,青禾在一旁数着包袱里的物件:
“松子糖装了两匣子,甜的咸的各一;金疮药带了新配的,比上次的见效快;还有您绣的平安符,塞在最里头了。”
温照影的目光落在镜中——今天特意梳了个发髻,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抬手把簪子取下重插,发间的碎发却不听话地溜出来,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松子糖?”她忽然又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带啦!”青禾无奈地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小姐这是第三遍问了,再数下去,城门都该关了。”
她忽然想起去年顾客州要去江南写生,她提前三日就备好了行囊。
砚台要端州的,宣纸要泾县的,连研墨的水滴都要滤过三遍,列出来的单子比账本还整齐。
送别那日,她站在城门口,穿着石青色的褙子,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只道一句“夫君一路保重”。
可现在呢?
她昨晚在灯下翻了半宿的箱笼,总觉得漏了什么。
他说西北的风沙能磨破靴子,要不要再带双千层底的布鞋?
他吃饭总爱狼吞虎咽,是不是该备些消食的山楂丸?
原本服帖的计划,她竟又开始胡思乱想,临时起意。
“等等,我再想想还有什么……”
温照影起身往梳妆台下摸,想看看有没有落下的小物件,指尖却碰倒了装胭脂的瓷盒,粉簌簌落在裙摆上,像撒了把桃花瓣。
“走啦!”青禾笑着上来扶她,眼里的打趣藏都藏不住,“再不走,江侯爷该在城门口数地砖了。”
温照影的脸颊腾地红了,被青禾半推着往外走,手里还攥着块没来得及放进包袱的手帕。
“你不懂,”她小声嘟囔,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快了些,“他跟别人不一样。”
青禾在身后偷笑,看着自家小姐裙摆上的胭脂印,用手拍了拍。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温照影掀起车帘,望着远处城门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江闻铃站在阳光下的模样,脊背挺直,鬓角的碎发被日头晒得发亮,笑起来带着点未脱的少年气。
其实记不清太多细节了。
可一想到他或许正牵着马站在城门口,像只等主人投喂的小狗似的频频回头,她的心跳就莫名快了半拍。
真难熬啊,从前怎不知,离别这样难熬。
她忽然觉得,那些规规矩矩的日子绷得太紧,而江闻铃突然闯进来,让她的世界变了。
可她明明一直都把他当弟弟看。
从哪里变了?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一抹红色骑装背影上,他扎着高马尾,发带随着轻风飘动着,他牵着缰绳,四处张望,黑马的尾巴随着他的动作晃呀晃。
“闻铃!”
她从车窗探出头,定睛看他,喊了一声。
这一声,江闻铃猛地转过身来,朝她笑。
他的眼睛亮得像溪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笑容瞬间漫到眼角,漾开两抹浅浅的梨涡。
分明是武将的骑装,穿在他身上却透着股少年人的鲜活,像枝刚抽条的红杏,热辣辣地撞进人眼里。
“停车。”
温照影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不等车夫稳住车辕,就已攥紧了裙摆。
她今日穿了条雾蓝的软缎裙,发上还绑着去年他在马场送的发带。
她的手指勾着裙边往上提了提,露出纤细的脚踝,踩着绣鞋的脚刚要沾地,就见江闻铃松了马缰绳,像阵风似的冲过来,连披风的系带都散开了。
“姐姐慢点!”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跑急了的喘,伸手时掌心微微泛着红,想来是攥缰绳攥久了,却小心翼翼地虚虚护在她腰侧。
等她站稳了,才傻笑着挠挠头,高马尾随着动作在脑后轻晃,发带的流苏扫过颈侧,带着点莽撞的稚气。
温照影低头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珍珠簪子在晨光里闪了闪,恰好瞥见他耳后那颗小小的痣。
从前怎么没发现?
他站得这样近,眼里只有她,像只认准了主人的小狗。
“你怎的跑这么快?”她故作镇定地递过手里的包袱。
“怕你看不到我。”
江闻铃接过包袱,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姐姐今日真好看,像……像画里走出来的。”
温照影别开脸:“又说浑话。”
她虽是长了他两岁,也不能这样亲昵吧……
她别开脸时,发间那支珍珠簪竟摇摇晃晃地掉落,被江闻铃眼疾手快捉住。
“这也是送我的?”他笑着问。
温照影叹气,早知就不反复拔出了,如今簪不稳,惹人笑话了。
她伸手就要去拿,谁知江闻铃举高,她偏拿不到。
“江闻铃!”
江闻铃却挑眉,迷迷糊糊笑,转身带走包袱翻身上马,朝她挥手:“好姐姐,等我下次回京,我再还你!”
温照影一愣,竟这样就走了吗?
他是故意的?
她都来不及怅然,来不及好好叮嘱,他就玩闹似地上马走了。
这下好了,心里头,都不当他是去了西北,只是当他抢了簪子,乱跑藏起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送别,不需要那么多儿女情长。
送别是看他的笑颜,听他欢快的声音,忍不住期待他回来。
江闻铃在马上回头时,温照影的马车已经走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珍珠簪,冰凉的玉质贴着心口,竟熨帖得很,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侯爷,”侍从催马近前,声音压得极低,“三十里坡已经准备好了。”
“很好,你们继续往西北赶,本侯一人去。”
江闻铃的笑淡了些,眼底那点少年气的鲜活倏地沉下去,只剩淬过冰的冷。
他勒住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沙地上刨出浅坑。
“他要的是我的命,”他低声道,“正好,省得脏了京城的地。”
侍从一愣,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江闻铃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悍勇。
“他不是想报那日之仇吗?”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应声奔向前方的荒原,红骑装在灰黄的天地间划出道决绝的线,“我就在这西北的风沙里,等着他来取。”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身后是他想护的安稳,身前是躲不开的刀锋。
夏侯夜要的是他江闻铃的命,那他就给这场猎杀划个终点。
用他的命做饵,也好让京城那盏为他亮着的灯,永远不必沾染上血腥。
风越来越烈,卷着沙砾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闻铃抬头望向远处翻涌的云层,他想,等解决了那条毒蛇,定要回来还她那支珍珠簪。
这趟路,他必须走得干干净净,再笑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