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铃处理完总管的事,已是深夜。
他抬手按了按肋下,方才夏侯夜那记肘击虽没伤及筋骨,却也撞得他闷疼。
抬手时才发现袖口沾了点血,是方才缠斗时被弯刀划破的手腕。
他鬼使神差地,竟绕去了世无双。
后巷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就见院内还亮着盏灯。
温照影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半只未绣完的香囊,指尖银线悬着,像是在发呆。
“还没睡?”他放轻脚步走近。
温照影猛地抬头,看见是他,慌忙放下香囊起身:“这么晚了……”
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声音陡然顿住,“你受伤了?”
江闻铃低头看了眼,不在意地摆摆手:“小伤,方才不小心蹭到的。”
可温照影已快步走进屋,很快端着药箱出来,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微凉,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半夜找我,老是受伤。”
她低声抱怨,却已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江闻铃看着她垂眸的模样,竟让他觉得肋下的疼都轻了几分。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温照影没理他,已挑了点药膏,用指尖蘸着,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上。
药膏微凉,触到破损的皮肤时,他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疼吗?”她立刻停手,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紧张。
“不疼。”他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就是有点痒。”
她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像羽毛轻轻搔过,引得他心跳漏了半拍。
“白天顾客州来闹,没吓到你吧?”他找了个话题,想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
“有李大人在,没事的。”温照影低头系着纱布,声音软软的,“倒是你,这伤……”
李大人?江闻铃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
他想起那夜她说的“颇有好感”,心里就满不是滋味。
她与李晏墨的关系,远不是君子之交。
温照影向来冷清待人,从不主动,却屡次邀请李晏墨。
为什么?因为那本奏折?
李晏墨确实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最有力的助力,也理应在她心中占据不一般的地位。
可江闻铃就是纠结。
想着,温照影已经包扎好,看向他:“你实话告诉我,你和谁缠斗了?”
江闻铃愣得回过神,也不打算瞒她:“夏侯夜。”
只见温照影收起药箱,像是早就猜到了:“莫格兄弟说的人,就是他吧?”
“嗯,不过不要紧,他暂时不会做什么。”
他此刻,应该正忙着应付四面楚歌的局面,忙着稳住自己夏侯少主的位置。
他那一剑插得多深,他清楚。
没有月余,绝不可能痊愈。
而这月余,就轮到他夏侯夜去面对作为猎物的感觉了。
夏侯夜不一定能活过月余。
夏侯族人的残忍与贪婪,江闻铃比谁都清楚。
可突然,温照影拧了他的胳膊,疼得他一声嘶。
他抬眼,就对上她那双似水的眼眸,泛着一点点红,十分怜人。
“我早说过了,你一直这样,我也会受不起。”
江闻铃抿唇,是啊,那个报恩的幌子,早就被她回绝了。
如今呢?
他沉下心,看向她,用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道:
“我想保护你,照影。”
温照影着急打断,他却更急:“我知道从前骗了你许多,但我对你的心不假。”
温照影猛地别过脸:“江闻铃!你明知道……我不能。”
江闻铃当然知道,她哪里还敢轻易去相信世间情爱?
顾客州那段失败的婚姻,硬生生将她从上京第一贵女拉下神坛。
因为这段失败的婚姻,她经历了许多原本无需的苦难。
而且,在她眼中,他的感情,太突然了。
他的十二年,不能强加给她。
江闻铃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他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故作坚硬的侧脸,忽然明白她那些看似疏离的客气里,藏着多少不敢再交付的柔软。
“我和他不一样。”他声音沉得像夜,“我不要你的回应,也不要什么名分。”
他上前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的睫羽轻颤。
“你若想绣一辈子花,我就守着世无双,不让任何人来扰你。”
他的目光太烫,烫得温照影想躲,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却又克制得没有半分逾矩。
“照影,”他看着她的眼,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不要你还什么,就当……让我赎从前的罪,行不行?”
“你哪有什么罪……”
温照影的睫毛颤得厉害,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想推开他,手指抵在他胸前,却没力气。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个总爱用强硬姿态掩饰心意的男人,此刻眼底的恳切,是从未有过的坦诚。
她明明一直在追问。
可正是这份真,让她更怕。
怕自己沉溺了,又会重蹈覆辙;
怕自己给不了该有的情,会辜负这份沉甸甸的好。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点细碎的哽咽:“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心里的那点热,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江闻铃忽然低笑一声,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动作温柔得不像他:“没关系。”
“你有半分热,我就用十分暖去焐。你若只想站在原地,我就替你挡住所有风雨。”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不是在等,照影。你不用害怕。”
夜风穿过院角的桂花树。
温照影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疼惜与坚定,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知道他不是顾客州,可心里那道疤还在,碰一下,还是会隐隐作痛。
“药箱……我收进去了。”她拿起药箱,转身时脚步慢了半拍。
江闻铃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他知道她心里的坎,也知道急不来。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回头,他就在这里,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