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平侯府的书房。
江闻铃摊开宣纸,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的人名,郭阳远远瞥一眼,险些以为侯爷要查户籍了。
“侯爷,这些是?”郭阳问。
“夏侯夜可能盯上的人。”江闻铃没抬头,继续一边想一边写,不过一会,宣纸已经满了。
小到绣娘,大到官员,他都列在纸上。
依照莫格兄弟说的,自从夏侯夜接手夏侯族,他们的生意越来越好,但非人的手段也是越来越多。
旁人他不了解,但夏侯夜,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变态,做事无需依据,只凭喜好。
他不可能会与官府扯上关系,他那种人,只会寻找奴隶,而不是帮手。
想着,江闻铃将官员划去。
绣娘和世无双暂时有莫格兄弟的人护着,他暂时碰不到。
他若要动手,要么是原料,要么是运送。
世无双已经屯了足够的丝线用品,那便只有运送这一条路。
可偏偏这条路,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了。
“侯爷,您怎么这么确定他会对绣样下手?”郭阳不解,若他是伺机而动,等着下一笔生意,也未可能。
“因为他已经去过世无双了。”江闻铃冷声,“巡视领地。”
“巡视领地?”郭阳咂摸出点不对劲,“他把世无双当成……”
“猎物窝。”江闻铃接过话头,“他在西域时就这德性,盯上的东西,总要先绕着圈子打量,看哪里下口最方便,看猎物会怎么挣扎。”
郭阳皱眉,问:“侯爷,怎么会这么了解他?”
难道……
郭阳不敢细想,只见江闻铃笑笑,没接话。
书房里的烛火晃了晃,映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张张开的网。
江闻铃望着那些名字,忽然低笑一声。
夏侯夜想玩?那就陪他玩。
只是这一次,猎物和猎人的位置,该换一换了。
他的目光落在码头管事的名字上,抬眼告诉郭阳:“你派几个好手,去守着这家子,再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打听,如果家里少了人,就不用守了。转头去守总管。”
夏侯夜做事,必要见血。
翌日。
晨光漫进世无双的前堂时,温照影正陪着李晏墨说话。
案上摆着他带来的新茶,碧色茶汤里浮着几片雀舌,香气清浅。
“翰林院的差事虽繁琐,倒也安稳。”
李晏墨说起新职,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和:“前几日见江侯爷,他似乎也安好?”
她偶尔颔首,眉宇间带着几分松弛,可难得的平和,却被门帘骤响打破。
顾客州拿着卷轴闯进来,看见李晏墨时,不由得冷笑:“李大人倒是清闲,不去翰林院当差,反倒在这儿占着别人的地方。”
温照影脸上的笑意立刻敛了,起身冷道:“顾世子,请你出去。”
“出去?”顾客州扬了扬手里的画,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得意,“我特意为你重绘的西域图,你敢不看?”
“我从未要过这图。”温照影应,目光落在画上,感觉困惑。
顾客州怎么会突然画西域图?
未免有些太过巧合。
“分明是你让夏……”
他话音未落,李晏墨已缓步上前,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顾世子送礼,总得看主人家愿不愿意收。强塞的礼,与抢何异?”
顾客州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我与她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轮得到。”
李晏墨微微倾身:“圣上亲准温小姐和离,便是允她自主行事。世子再三上门滋扰,是觉得圣意不如你一句话重?”
顾客州脸色涨红,指着李晏墨道:“你!你敢曲解圣意!”
“不敢曲解。”李晏墨垂眸,语气愈发沉静。
“只是律例写得明白,和离之后,男女各不相干。
世子既非世无双的主顾,又非温小姐亲友,硬闯已是越界。
若传出去,怕是要被言官参一本‘仗势欺人,藐视律法’
世子觉得,安平侯府担得起这个名声吗?”
这些话软中带硬,句句踩着规矩的红线,他竟找不出一句能反驳的狠话。
总不能说违逆圣上,更不能承认自家侯府不在乎律法。
“你也配谈律例?”
李晏墨反倒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在下虽官阶低微,却忝在翰林院修撰律法。论律例,或许比世子更清楚几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温照影,话锋更利:
“何况温小姐已明言驱客,世子再赖着不走,便是逼着旁人说顾世子不懂基本的礼义廉耻。”
这话说得太毒,顾客州气得胸口起伏,手里的画轴砸在案上,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李晏墨的话像织好的网,句句占着理,他往前冲一步,就被“圣意”“律例”“名声”这几根绳勒得更紧。
顾客州看向温照影,问:“你就这样纵容他对我这般无礼?”
李晏墨一愣,什么叫……纵容?
这话说的,倒像争风吃醋。
温照影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画:“世子先走吧。”
顾客州见她接了画,瞪着李晏墨,转身就走,连撞翻了门口的花架都没回头。
瓷片碎裂的声响里,李晏墨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拂了拂衣袖。
温照影这才松了口气,看向李晏墨的目光里带着感激:“多谢李大人。”
李晏墨摇摇头,语气恢复了温和:“举手之劳。”
温照影望着门口的狼藉,忽然觉得,方才那场唇枪舌剑,比真刀真枪的打斗,还要让人捏一把汗。
她笑了笑:“大人是张口之劳。”
想不到,李晏墨竟还有这样出头的时候,在渡州时,一度以为他是个没主见的老实人。
谁知今日一辩,句句在理,这话术实在厉害。
李晏墨红了脸,竟变得磕巴起来:“没、没什么的。”
她眼底是真心的夸赞:“大人生来就是舌战群儒的料啊。”
“千万别!也是因着小姐在,这才斗胆。李某自小因这张嘴吃了不少亏。”
李晏墨看着她,这才知——
原来护着一个人时,连平日里笨拙的嘴,都能生出些勇气来。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织出层薄金。
温照影抬头时,恰好撞进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她莞尔地笑笑:“大人在看我?”
“小姐……”李晏墨愣住,竟不知怎么应。
“李某先告辞了,祝小姐安。”他理了理衣袖,连连拜别,离开了。
青禾从门后进来,看见他红得要滴水的耳根,凑近道:“小姐,想不到李大人还是个害羞的。”
“嗯?你是没看见刚刚。”温照影笑着否认。
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大抵就是这样的人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