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完生意出门时,日头已过正午。
积雪在阳光下融成细水,顺着客栈的屋檐滴答作响。
江闻铃替温照影撩开车帘,红袍的一角扫过她的裙边,带着点炭火的暖意。
马车刚驶离客栈,温照影就忍不住开口:“你跟莫格兄弟,怎么认识的?”
江闻铃正把玩着腰间的鎏金带扣,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的侧脸在车帘透进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嗯……先前吃喝玩乐认识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寻常琐事。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融雪的吱呀声。
江闻铃忽然侧过身,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今日这生意,谈得还算顺利吧?”
温照影点头:“嗯,多谢侯爷牵线。”
“那……”江闻铃往前凑了凑,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裙裾,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如今,我这股东的名分,总该算数了吧?”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温照影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别开脸看向窗外。
街边的积雪映着日光,晃得人眼晕。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声让他急眼的称呼,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可以啊,哭哭。”
“哭哭”两个字,她学得有模有样,尾音还带着点刻意的软糯。
江闻铃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坐直,袖子扫过暖炉,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熄灭。
他的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温照影!”
这声连名带姓的呵斥,却没什么力道,倒像是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嗔怪,落在耳边竟有些发痒。
温照影转过头,正好撞进他慌乱的眼眸里。
那里面像是落了星子,亮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忽然觉得,逗他好像是件很有趣的事,于是故意拖长了语调:“怎么了,哭哭股东?”
江闻铃被她连叫两声,反倒没了脾气。
他望着她眼里的笑意,心里那点窘迫忽然就化成了软意。
“没什么。”
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世无双门前,温照影掀开帘子下车,回头道:“谢谢你,闻铃。”
她对他,好像永远都无法两清了。
江闻铃望着温照影走进世无双的背影,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根,喉间溢出声低笑,才转身吩咐车夫回府。
安平侯府,日头已斜斜挂在西墙。
顾客州正坐在书房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叠画像。
宣纸上的女子或娇俏或温婉,眉眼各异,他却连眼皮都懒得抬,看一眼便随手丢在一旁,画像在矮几上堆成歪歪扭扭的一摞。
“世子,这是老夫人让人送来的,说是京中适龄的贵女,让您从中挑一位续弦。”侍从垂手站在一旁,声音小心翼翼。
“嗯。”
顾客州歪头,算是应了。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画中女子眉如远黛,竟有几分像温照影从前描眉的模样。
指尖顿了顿,目光在画像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还是不耐地丢开。
终究不是。
画像散落一地,有几张飘到脚边,他也懒得去捡。
“告诉母亲,让她别费这些功夫了。”顾客州往后靠在榻背上,闭上眼,语气里满是敷衍,“这些人,本世子一个都瞧不上。”
侍从面露难色:“可老夫人说,这续弦的事,总得定下来……”
“我说不定。”顾客州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让她把这些画像都拿走。”
侍从不敢再多言,默默收拾起地上的画像,退出书房时,还听见榻上传来一声轻嗤,像在嘲讽这场荒唐的闹剧。
侍从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回廊,顾客州忽然睁开眼,起身踉跄着扑向墙角的画架。
他手指在凌乱的画轴间翻找,带倒了半架的卷轴也浑然不觉,直到抽出那张被压在最底下的兰花图。
这是温照影去年生辰时画给他的。
他捏着画的边角,目光落在花瓣上,细细端详,仿佛要透过这画看到画中人。
“哐当!”
书房门被推开,侯夫人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什么叫不定?续弦要是定不下来,你也别想出去了!”
这话像一根火星,点燃了顾客州积压的情绪。
他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当初若不是您,至于和离吗?若不是您非要插手绣坊的事,照影何苦左右为难?”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
侯夫人被他问得一噎,随即脸色更加难看,指着他道:“你如今是为了一个和离妇,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
“我只是在说事实。”顾客州将兰花图紧紧攥在手里,“若不是您步步紧逼,我们怎会走到这一步?”
他的眼神偏执而执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的画,以及那个让他念兹在兹的人。
侯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真是把你宠坏了!”侯夫人气的拿起身旁的花盆就往地上摔。
那株奄奄一息的兰草被狠狠摔断了根,青瓷花瓶也碎了满地。
顾客州看着她,眼中的翻涌的怒意被疼惜取代。
那株兰草……
他忽然笑了:“当初我回家,说要娶她,是你说由我做主。”
“可到最后,逼着我写休书的是您,如今逼着我续弦的还是您。母亲,您不觉得可笑吗?”
侯夫人被他字字句句砸得后退半步,胸口剧烈起伏:“我那是为了顾家脸面!她一个疯妇,怎配做世子妃?”
“脸面?”
顾客州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
“您要真为了顾家,就该知道,没了她,这世子妃的位置,空着比谁坐着都体面。”
说完,他转身走向内室。
门板再次合上,这次却没再传来锁响,只有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话,在书房里回荡:
“从她离开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再娶任何人。”
是啊,温照影被他太容易得到了,他从第一步就错了。
他们的嫌隙,从新婚之月他不歇的应酬就生了。
他恨,可他也在改,温照影把和离当口头禅,时不时就要提一句,他却每一次都担惊受怕。
他们明明也有过安生的日子,一起在月下温过酒,一起守着炉火跨过年,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偏偏就这样断了。
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