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铃几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忘了昨夜发生了什么?”
温照影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昨夜似乎确实被碎木片划了道口子,只是当时只顾着害怕,倒没觉得疼。
这么多年,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温照影忽然笑了,是那种带着点无奈,又有些暖意的笑。
她掀开被子,慢慢挪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攥紧炭钳的手:“我没忘。”
她的指尖很凉,触到他发烫的皮肤时,江闻铃猛地一僵,松开了手。
“但李大人不是敌人。”她望着他,眼神清明。
“他是真心想救渡州的百姓,就像我们一样。你这样冷言冷语,寒的不止是他的心,还有那些跟着他吃苦的衙役,那些盼着他撑下去的百姓。”
江闻铃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知道她说得对,可一想到昨夜的凶险,就忍不住想刺李晏墨几句。
“他是刺史,可你是……”江闻铃话说一半,忽然卡住,转而梗着脖子道,“总之,他没护好你,就是不对。”
那语气,活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明明是在较劲,尾音却软乎乎的。
温照影看着他这副样子,原本想说的道理忽然堵在喉咙里。
“行,是他不对。”她忽然笑了,无奈地摇摇头,“可你看,外面雪刚停,他就巴巴地送药来,总归是有心的。”
江闻铃声音闷闷的:“有心有什么用?真出事了,他赔得起吗?”
“那你想怎样?”温照影故意逗他,“难不成要我把药扔出去?”
“也不是不行。”
他别过脸,伸手胡乱抓了抓头发,语气软得像团棉花:“怎么还怪上我了?”
温照影的心忽然软了。
她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的指尖温凉,落在他发烫的手背上,像滴雪水落进滚水里,瞬间浇熄了他所有的火气。
“好啦。”她仰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下次不许这样,再瞪人,眼睛该酸了。”
江闻铃抿着唇没说话,却悄悄把手指蜷了蜷,轻轻勾住了她的指尖。
温照影指尖被他轻轻勾着,心头微动,刚要开口问:“你怎么突然来了渡州?”
可门外传来青禾拔高的声音,硬生生盖了过去:“小姐!粥快凉了,再不吃该成冻疙瘩啦!”
江闻铃手一松,像被抓包似的往后退了半步,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温照影忍不住笑,要端起碗,却被他按住:“我来。”
他转身搬过脚踏,又扶着她的胳膊小心扶她坐下,动作熟稔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江闻铃拿起案上的伤药,拧开盖子时动作顿了顿:“先上药还是先喝粥?”
“先喝粥吧,凉了确实难喝。”温照影刚要起身,就被他按住肩膀。
“坐着别动。”
江闻铃端过青禾放在门口的食盒,把粥碗稳稳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面前。
“张嘴。”
温照影愣了愣:“我自己来就行。”
“你胳膊有伤。”
江闻铃没松手,语气理直气壮,眼里却藏着点得逞的笑意:“万一扯着伤口怎么办?”
温照影无奈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鸡香。
江闻铃喂得很小心,偶尔有粥汁沾到她嘴角,他会立刻用帕子轻轻擦去。
一碗粥喝完,江闻铃才拿出伤药,小心翼翼地解开她左臂的绷带。
伤口不算深,却划得有些长,此刻结了层暗红的痂。
他蘸了点药膏,指尖轻轻抹在伤口周围。
“嘶——”温照影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弄疼你了?”江闻铃立刻停手,眼里满是紧张。
“没有,有点凉。”温照影摇摇头,“快些上好,该去粥棚了。”
江闻铃这才加快动作,重新缠好绷带,又把她的袖子仔细理好,确保不会蹭到伤口。
终于要起身走出去时,江闻铃还是忍不住要扶她。
“不要,再这样要嫌我矫情了。”她闷闷说,傲娇得很。
“你不矫情。”他应。
说着,他撑开伞,扶着她往外走。
果真是白茫茫一片,到了粥棚,百姓已经排起了长队。
郭阳正指挥着衙役抬粥桶,见他们来,连忙迎上来:“小姐。”
温照影刚要上前,就被江闻铃拦住:“你站着指挥就行,力气活我来。”
他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径直走到粥桶边,拿起长勺舀粥。
他的手,握着木勺竟也稳当,每碗粥都舀得满满当当,仔细递到百姓手里。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接过粥,看着江闻铃,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温照影,忽然笑了:“温小姐身边这位公子,真是个细心人。”
温照影望着江闻铃忙碌的背影,他玄色的衣袍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动作利落却不失温和。
她忽然觉得,刚才想问的话,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算了。
反正他就在这里,不是吗?
李晏墨巡查完河道,踏着残雪往粥棚走,远远就看见那抹玄色身影。
江闻铃正弯腰给一个老人递粥碗,侧脸在晨光里透着股难得的柔和。
而温照影就站在几步外,裹着那件他看着眼熟的披风,偶尔抬手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发。
两人之间隔着排队的百姓,却像有层无形的暖意在流转。
李晏墨手忽然紧了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大人。”身后的随从轻步跟上,压低声音道,“查清楚了,那位江公子,是京城来的成平侯。”
李晏墨脚步一顿,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成平侯江闻铃,”随从的声音更谨慎了,“世袭爵位,手里握着西北的兵权。咱们……得罪不得,千万不能怠慢。”
成平侯。
李晏墨望着粥棚前那个舀粥的身影,想起昨夜他眼里的狠戾。
原来那不是年少气盛的狂傲,是底气。
是他这种寒门出身的刺史,终其一生也攒不起来的底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雪的官靴,再看看江闻铃那双即便舀粥也不见污渍的手,喉间泛起一阵涩意。
江闻铃当然可以保护好她,也可以降罪于他。
那边,江闻铃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过来,眼神淡淡扫过。
那眼神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随即又低头继续舀粥,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温照影也看见了他,抬手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恰好江闻铃转身递粥给她身边的孩子,两人视线对上,不知说了句什么。
他只看到温照影的嘴角弯了弯,像雪后初晴的月牙。
李晏墨勒了勒缰绳,调转马头。
随从在身后问:“大人,不去粥棚了?”
“不了。”他声音有些哑,“回衙门,把死士的卷宗再理一遍。”
马蹄踏碎残雪的声音里,他听见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堵,渐渐沉下去,混着渡州的冰雪,冻成了一块沉甸甸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