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如江闻铃所料,夏侯再没有任何动作,八成就是等着他离开京城再动手。
他总待在世无双,时不时帮忙叠货物,时不时看看她。
他只要一闲下来,目光就会四处索罗,连绣娘们都时常提醒他:“侯爷,小姐在后院!”“侯爷,小姐在二楼呢!”
他只要一看到她,心就莫名其妙地静下来,她若是与他对视上,他的心就跳得很快。
快到,好似整个世无双只有他与她,以及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知不知道,上次去西北,那一年,他有多煎熬。
他开始在想,他能不能求她每月给他寄信,或者三月一封也好。
再不济,半年也好。
江闻铃正蹲在货箱旁帮忙,脑子里又开始打转。
该怎么开口求她寄信呢?
若是说得太急,会不会吓着她?
可若是不说,这一去西北,又是经年累月的盼……
“去你们西北的驿站,是哪家?”
温照影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清清淡淡的。
江闻铃猛地抬头,后脑勺撞在货箱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却顾不上揉。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给我寄信?!”
他眼里的光亮得像要炸开,方才还在心里盘算的千言万语,此刻全堵在嗓子眼,只剩这一句滚烫的追问。
温照影慌忙别过脸,伸手去够货架上的绣线,嘟囔道:“我可没说。”
江闻铃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后脑勺的疼还在,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涩涩的,又暖暖的。
她没说要寄信,却问了驿站的名字。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的欢喜快要漫出来。
可又不敢太张扬,只能死死憋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原来她也在想,想怎么与他保持联系。
原来他那些小心翼翼的期盼,并非单箭头的奔赴。
他望着她垂眸整理绣线的侧脸,美得让他心头发软。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煎熬都成了值得。
那在西北军营里数着日子过的夜晚,那怕她被旁人觊觎的焦灼,那藏了十几年不敢说出口的心意……
都在她这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里,得到了最温柔的回应。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在安定门内,挨着布庄那家,叫‘驿安’。”
他顿了顿,又怕她记不住,补充道:“我让郭阳去打个招呼,你要是……要是有什么事,让人送去就行。”
“嗯。”
温照影没回头,可那微微晃动的绣线轴,却泄露了她没忍住的笑意。
江闻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揣了团棉花,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觉得,自己比想象中更爱她。
爱到愿意把所有的锋芒都收起来;
爱到愿意只做她身边那个,会因为一句闲话就心跳骤停的傻子。
窗外的阳光穿过叶隙落在货箱上,暖洋洋的。
他想,等换防那天,一定要再问她一次。
你要给我寄信吗?
哪怕只是寄张空白的纸,他也会当宝贝一样收着。
只要是她给的,什么都好。
荒郊的临时营帐里,牛油灯燃得昏昏沉沉。
夏侯夜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株扭曲的荆棘。
他捏着卷密信,紫色的异域长袍拖曳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
信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把钝刀,长老们的斥责透过羊皮纸渗出来:
“同族相残已触族规,一介中原小儿竟能伤你,足见你轻敌妄为。
三日之内,若再不安抚族内,休怪老夫请出先祖令。”
夏侯夜忽然低笑出声。
他捏着信纸,猛地将其丢进灯盏。
火苗窜起,舔舐着字迹,将那些规训与斥责烧成蜷曲的黑灰。
“规矩?”他用西域语呢喃,琉璃眼里翻涌着暴戾,“等我把那畜生的骨头碾成粉,再跟你们谈规矩。”
帐外的风沙拍打着帆布,像有无数只手在挠抓。
他转身看向站在帐角的两个侍从,他们是那日据点血洗后仅存的活口,此刻正低着头,连呼吸都在发颤。
“知道是谁把据点的事捅给长老的吗?”
夏侯夜踱步过去,靴底碾过地上的炭灰,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手,用染着药膏的指尖捏住其中一人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是你们当中的一个,还是……藏在暗处的老鼠?”
侍从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夏侯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淬了毒的残忍。
他松开手,用西域语慢悠悠地说:“没关系。”
“本少主有的是时间。”
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根烧黑的木炭,在帐壁上划下道歪歪扭扭的线。
“找到他那天,我会把他的皮剥下来,泡在盐水里,让他看着自己的肉一点点烂掉……”
“生不如死,”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毒蛇吐信,“才配得上背叛本少主的代价。”
两个侍从额头抵着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牛油灯的光晕在夏侯夜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嘴角那抹妖异的笑,和眼底深不见底的黑暗。
帐外的风更紧了,卷着沙石撞在帐杆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夏侯夜望着帐外那片被夜色吞噬的荒原,忽然想起江闻铃。
很好。
他舔了舔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血腥味。
等那畜生离开京城,他会亲手把这畜生了结。
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