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融尽时,京城已浸在四月的暖意里。江闻铃陪着宋缺往皇城去,青石路上的柳丝抽了新绿,拂得人衣袖发痒。
江闻铃勒住马,看着身旁的宋缺,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怅然:“等你殿试结束,我约莫也该回西北了。”
宋缺愣了愣,随即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么快?换防的日子定了?”
“嗯,下月中。”
江闻铃望着皇城方向的飞檐,笑道:“好好考,别给我丢脸。”
正说着,翰林院门口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青衫男子抬头看来,恰好与江闻铃对上视线,正是新入职的李晏墨。
李晏墨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迟疑,随即上前行礼:“江侯爷。”
他想起渡州那桩未了的纠葛,总觉得该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便试探着开口:“在渡州……”
“李大人。”江闻铃抬手打断他,“过去的事不必提了。”
他看着李晏墨微僵的神色,补充道:“本侯对您,没什么成见。”
这话听着敞亮,却像一层薄冰,看似能踏,实则泾渭分明。
李晏墨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
“这李晏墨看着也不想趋炎附势之辈,怎一上来就……”宋缺摸不着头脑。
“在渡州时闹了点不愉快,他人老实。”江闻铃满不在意地说着。
他就要回西北,而京城这边……
夏侯夜已在京城盘桓多日,这般按兵不动,反倒让他心惊。
那双手曾握着弯刀,在戈壁滩上玩弄猎物的模样,总在夜里浮现。
他怕自己走后,这把刀会挥向温照影,挥向他在意的人。
这个变态,每一次的举动,都是让人出其不意。
一想到这,他的眼睑就不自觉地跳动,心中隐隐不安。
安平侯府。
暮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木案上投下斑驳的影。
顾客州进门就瞥见了客厅案上那只沉甸甸的银箱。
他挑着眉走进屋,指尖在箱沿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
“夏侯公子倒是客气。”他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诮,“只是不知,这三瓜两枣,是想换府里的哪样东西?”
使者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靴底碾过青石的轻响。
夏侯夜掀帘而入:“顾世子说笑了。”
他径直走到案前,推开银箱,白花花的银子在日光下晃眼:“这些,不过是定金。”
顾客州斜倚在太师椅上,指尖转着枚玉佩,眼皮都没抬:“哦?夏侯公子想要什么?”
“听说世子是京城第一画师。”
夏侯夜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山水图,琉璃色的眼底闪着算计:“我要一幅西域风光图,做下一笔订单的图样。价钱你开。”
顾客州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倨傲。
“夏侯公子怕是找错人了。”
他抬眼时,眼底带着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矜贵。
“不画,再者说,我安平侯府还不至于靠卖画过日子。”
夏侯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节微微收紧:“世子是觉得价钱不够?”
“啧。”顾客州不耐烦的把箱子合上,“看来是听不懂中原话,本世子说,不稀罕。”
使者脸色一沉,刚要呵斥,被夏侯夜抬手按住。
他看着顾客州,这已经是第二个人拒绝他了。
“世子就不怕……”
夏侯夜的指尖轻轻划过银箱边缘,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怕?”
顾客州挑眉:“夏侯公子不妨打听打听,这京城地界,还没什么人能逼着我顾客州画不想画的东西。”
他转身挥了挥手,“送客。”
夏侯夜站在原地,看着顾客州毫不留情的背影,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他忽然想起温照影那日的拒绝,又想起此刻顾客州眼底的倨傲。
这些中原人,倒是一个比一个有性子。
银箱被原封不动地抬了出去,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空案上,映出点狼狈的痕迹。
“有意思。”
既然不想画,那你也别画了。
想到这,他忽然低笑出声,声音里裹着点阴鸷。
府内,侍从递上茶,顾客州饮下,眼里的蔑视藏都不藏:“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进府来了?”
侍从低声:“以后一定小心,不脏了世子的眼。”
顾客州垂眸沉思,温照影接了胡商的生意,如今又有胡商找上他,难道是温照影的意思?
怎会这么巧?
顾客州指尖捻着茶盏,忽然“嗤”地笑出声。
“你说巧不巧?”
他转头问侍从:“温照影刚接了西域的单子,这夏侯夜就找上门来要画,还指名道姓要西域风光,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侍从一头雾水:“世子的意思是……”
“笨。”
顾客州放下茶盏,眼里闪过几分自得:“温照影只擅长绣制,哪懂什么纹样?定是知道我画技无双,又不好直接开口求我帮忙,才绕了这么个弯子。”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起身踱到窗前,嘴角翘得更高。
“先是接下胡商的活计,再引着人来求我作画。既显得她有本事接大单子,又能顺理成章让我出手相助。
最后还能落个好的名声,这小算盘打得——。”
侍从还是不解:“可她也没明说……”
“这你就不懂了。”
顾客州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女子家面皮薄,尤其是像温照影那样看着清冷的,哪好意思直说?
你想,她接了第一单,又牵线第二单,这不就是在暗示,想跟我搭个桥,以后靠着我这‘京城第一画师’的名头,把她那世无双的绣品往西域推吗?”
侍从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顺着话头附和:“世子英明,一眼就看穿了。”
“那是自然。”顾客州得意,忽然吩咐道,“把我那幅压箱底的大漠图找出来。”
“世子不是说不画西域风物吗?”
“此一时彼一时。”
顾客州哼了声,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既然人家都暗示到这份上了,我若再端着,倒显得我小气。”
侍从翻来翻去,总算找到递给他,他端详一番:“我重画一副,也不用她费心找夏侯家族做媒介了——
本世子,亲自拿去给她。”
侍从愣了一愣,自从和离后,还未见世子这样发自内心地笑。
可这推理,他理来理去,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罢了罢了,世子把自己哄高兴了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