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温照影坐在床沿,青禾刚吹熄了烛火,脚步声渐远。
房内只剩窗外雪粒打在窗纸上的轻响,还有她自己有些发紧的呼吸。
她躺下时,被褥带着炭火余温,可一闭眼,昨夜那把劈来的刀又在眼前晃。
寒光、血腥味、死士绿幽幽的眼睛,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她猛地睁开眼,后背已沁出层薄汗。
房间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敲得人发慌。
她侧耳听着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却更显得周遭空旷。
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攥住了被角。
迟疑了片刻,她试探着,轻轻唤了声:“闻铃?”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刚落音,窗外就传来极轻的响动。
温照影撑起半个身子,望向窗棂。
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来,勾勒出窗外那个倚墙而立的身影——
肩线挺拔如松,听见她的声音,那身影微微侧过头。
“我在。”
两个字,不高,却像块石头落进静水,瞬间压下了她心头所有的慌。
“没什么。”她低声说,声音里的颤意已经散了,“就是……想确认一下。”
窗外的身影没动,只传来他清清淡淡的声音:“睡吧。我就在这儿,不走。”
他的语气很平,却带着种让人踏实的笃定,像给这漫漫长夜上了道锁。
温照影重新躺下,这次闭上眼,不再是挥之不去的刀光,而是窗外那道不动如山的剪影。
雪粒还在敲窗,却像是在唱安眠曲。
她渐渐松了口气,呼吸慢慢匀了,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有他在,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用怕了。
窗外,江闻铃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短刃,又望向窗内那片平稳的呼吸起伏,眼底漫开层柔和的光。
他就站在这儿,守着这扇窗,守到天明。
五日后清晨。
温照影推开窗时,阳光正落在檐角融化的冰棱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阶前的积雪化成了水洼,映着天边渐淡的云。
她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笑了笑。
“小姐,棉衣都送出去了。”青禾端着热水进来,眼圈红红的,“张婶子非要塞给我一篮子鸡蛋,说您要是不收,她就跪在这儿不起来。”
温照影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指尖还留着连日来捻线的薄茧。
这五日,她几乎没合过眼,绣娘们也委实辛苦了。
江闻铃总说她太心软,可她看着那些百姓穿上新棉衣时眼里的光,就觉得这一切都值。
“把这包糖霜给绣娘们分了吧。”温照影从行囊里取出个纸包。
正说着,江闻铃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车备好了。”
他目光扫过她眼下的青黑,眉头微蹙,“累坏了吧?上车就睡会儿。”
温照影指着桌上的账本:“你看,最后一页都签满了名。”
那是领棉衣的百姓留下的记号,歪歪扭扭的,却透着沉甸甸的心意。
收拾妥当要出门时,李晏墨正站在院外的老槐树下。
他手里攥着卷东西,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前:“温小姐,这是……”
“李大人。”温照影先开了口,笑意温和,“渡州的雪化了,我们也该回了。”
李晏墨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账本上,忽然叹了口气:“若不是您,这雪灾不知还要冻死多少人。”
他把手里的卷物递过来:“这是百姓们凑钱做的万民伞,您……”
“万民伞就留给李大人吧。”温照影没接,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分量,“是您守着渡州,他们才能熬过最难的日子。”
李晏墨的视线转向江闻铃,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江公子,那日的死士……”
江闻铃正替温照影拂去肩头的落尘,闻言动作一顿:“李大人只需管好渡州的春耕。”
他抬眼时,目光平静无波:“其他的事,与您无关。”
温照影看着李晏墨,昨夜绣娘们说,她们要给她绣面“济世仁心”的锦旗,被她拒绝了。
她哪里是什么济世的圣人,不过是见不得人受苦,想多搭把手罢了。
马车驶离渡州城时,温照影掀开窗帘回望。
雪后的原野泛着湿润的绿,有百姓在田埂上忙碌,远处的炊烟与晨光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的。
“在看什么?”江闻铃递给她块糖糕。
“在看春天。”温照影咬了口糖糕,甜味在舌尖漫开,“你看,真的来了。”
江闻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笑了。
他知道,她眼里的春天,从来都不只是冰雪消融,更是那些在寒冬里被护住的暖意。
是她用针脚、用账本、用彻夜不眠的坚持,一点点缝缀起来的希望。
温照影收回目光,看向他,心里憋了许多话。
宫宴、死士、渡州……
可每当要问出口,心中的念头都叫她作罢。
江闻铃肯定什么都知道,他不说,大抵是事情已经摆平了。
可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更深的念头。
可他越是回避,她心里那点念头就越是疯长。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越过了“报恩”的范畴。
“闻铃,其实你不必一直跟着我。”她忽然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回了京城,就安全了。”
“我没跟着你。”他目视前方,语气却有些发僵,“我是……顺路回京。”
“顺路?”温照影笑了,带着点自嘲,“从京城到渡州,再从渡州回京城,这路绕得可真够远的。”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停在一片向阳的坡地旁。
江闻铃跳下车,绕到她这边,伸手要扶她,却被她避开。
温照影自己掀帘下车,脚刚落地,就被他拽住了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眼底却藏着点慌乱,像个怕被戳穿心事的孩子。
“照影,”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
“我没逼你说。”温照影看着他,“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
是不是真的像顾客州说的那样。
可,她是他的嫂嫂啊……
她没说下去,可眼里的疑问明明白白。
江闻铃的喉结滚了滚,忽然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转身望着远处的原野。
春风拂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的滞涩。
他不敢回头,怕一转身,就会在她眼里看见自己藏不住的慌乱。
那些午夜梦回时不敢宣之于口的念头,
那些借着“报恩”名义悄悄滋生的贪念,此刻像野草似的在胸腔里疯长,几乎要撑破理智。
“我对你……”他的声音干涩,尾音发飘,“自然是敬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