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刮得更猛了。
怀里的人忽然身子一软,抽噎声戛然而止。
江闻铃心头一紧,低头只见温照影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雪,手无力垂下,显然是脱力晕了过去。
他刚将她打横抱起,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李晏墨带着焦虑的呼喊:“温小姐!温小姐可有大碍?”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几个衙役撞开,火把的光齐刷刷扫进来,照亮了满室狼藉。
地上的尸体、凝固的血迹,还有江闻铃怀中昏迷的温照影。
李晏墨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急切僵了一瞬。
他看见江闻铃玄色衣袍上的血污,看见温照影散着发靠在那陌生男子怀里,连眉头都蹙得紧了。
“你是何人?”李晏墨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声音里带着刺史的肃正,却掩不住迟来的愧色,“温小姐她……”
江闻铃没等他说完,先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冰碴子:“李大人总算肯挪步了。”
白日里张粮商煽动人闹事时,李晏墨是迟来的;今夜死士围杀,他还是迟来的。
若不是江闻铃来得快,此刻她早已成了地上的一具尸体。
李晏墨的脸瞬间涨红,喉间动了动,却说不出辩驳的话。
他身后的衙役想上前,却被江闻铃一个眼神逼退。
那眼神里的狠戾,是常年浸在尸山血海里才有的杀气,绝非他们这些地方衙役能比。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眉头紧蹙的温照影,眼底的温度全褪成了寒意。
“温照影带的棉衣,救了你渡州多少百姓?她捐的粮草,填了你多少粥棚的窟窿?”
李晏墨的脸猛地一白。
“她把世无双半数收益投进你这渡州,换的就是让死士闯进来砍刀子?”
江闻铃往前逼近一步,怀里的温照影被脚步声惊得动了动,他立刻放轻动作。
火把的光在他眼里跳动,映出翻涌的怒意:“李大人,你这官衙是摆设?还是你根本没把她的安危放在心上?”
他每说一句,李晏墨的腰就弯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垂着头,声音艰涩:“是李某失职……”
“失职?”江闻铃嗤笑,“若她今日死了,你这‘失职’二字,赔得起她的命,还是赔得起那些百姓的指望?”
他转身要走,又顿住,侧过脸看李晏墨:“从今日起,她的安全我来管。”
衙役们举着火把,没人敢出声,只听见风雪卷过屋檐的呼啸。
李晏墨望着那道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松了口气。
“大人……”旁边的驿丞嗫嚅着开口,“要不要派人跟着?”
李晏墨缓缓摇头,声音里透着疲惫:“不必了。先清理现场,查死士的来历。”
他抬手按了按发疼的额角:“另外,把最好的伤药备好,送去……送去那位公子暂居的客房。”
火把的光渐渐退去,房内重归昏暗。
只有地上那枚被遗忘的银簪,还在血泊旁闪着微弱的光,像在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天快亮时,风雪终于歇了。
窗纸透进点灰蒙蒙的光,照见案几上燃尽的烛芯,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温照影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刀……”
她无意识地喃喃,梦里那道劈向面门的寒光还在眼前晃,指尖下意识去摸枕边。
那里本该有支银簪,此刻却空空如也。
“醒了?”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低问,温照影像被针扎似的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江闻铃就坐在床边的踏板上,玄色衣袍上的血渍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手里正拿着块布,细细擦拭着一柄短刃。
“你怎么在这?”
温照影的声音发颤,不是羞赧,是真的惊到了。
她记得自己明明晕了过去,怎么一睁眼会是他?
江闻铃没答话,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的温度熨帖地覆上来。
温照影想躲,却被他轻轻按住。
“不烧了。”他松了口气,收回手时,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汗湿的鬓角,“昨夜你发热,我守着方便些。”
他转身倒了杯温水,杯沿被他用手指试了试温度,才递过来:“慢点喝。”
温照影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才慢慢找回些真实感。
她低头看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影子——
发髻散得不成样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因为缺水泛着干皮。
“那些死士……”她喉头发紧,杯沿在唇边磕出轻响。
江闻铃正弯腰整理地上的披风,闻言动作顿了顿,抓起披风往她身上裹:“处理干净了。”
他的手穿过她腋下时,刻意避开了她的手臂,只把披风边角系好:“郭阳在外面,青禾去给你找吃的了。”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尽量轻松些:“李晏墨一早让人送了伤药和早饭来,我让他们热着,你要不要吃点?”
温照影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绣娘们呢?还有那些棉衣……”
“都好着。”
江闻铃连忙按住她的肩:“绣娘们受了点惊吓,我让她们今日歇着。棉衣都妥当地收在地窖里,丢不了。”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中衣,也能感受到那份灼人的温度。
温照影的肩膀僵了僵,却没再挣扎。
江闻铃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气又心疼:“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那些。”
他的指尖悄悄划过她的发间,眼底的疼惜瞬间浓得化不开。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你那根银簪能抵什么用?真要是……”
他没再说下去,可眼里的后怕却藏不住。
昨夜他冲进房时,看见那把刀离她只有寸许,心脏都差点停跳。
若是再慢半息,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温照影被他说得一怔,转头望进他的眼睛。
那里头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有后怕,有疼惜,还有点她看不懂的执拗,像个被惹急了的孩子。
“我知道了。”她轻轻说,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颤。
过一阵,青禾端着热粥进来,门外就传来轻叩声。
江闻铃眉头一挑,没等温照影开口,已扬声道:“进来。”
门轴吱呀转动,李晏墨一身青袍立在门口,手里捧着个药箱,脸色比往日更显憔悴。
他目光先落在温照影身上,见她靠坐在床头,脸色虽白却已能坐稳,才松了半口气,随即转向江闻铃,拱手作揖:
“江公子,昨夜之事,是李某失职,特来致歉。”
温照影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眼里浮出疑惑。
致歉?致什么歉?昨夜她晕过去后,难道发生了什么?
江闻铃闻言慢悠悠抬眼,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李大人言重了。”
这话听着客气,尾音却裹着冰,刺得人耳朵发疼。
李晏墨的耳根微微发烫,却还是维持着镇定:“分内之事,温小姐身子好些了吗?我带了些安神的药材,或许能用得上。”
“药这里已有些了,不过是些皮外伤,不碍事。”温照影轻声道。
“只是李大人若真顾着职责,总不能让捐粮捐物的人,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安稳,是吧?”
温照影这才察觉不对。
江闻铃的话里藏着刺,李晏墨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两人之间像是憋着股没说破的火气。
偏偏她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
“江公子教训的是。”李晏墨深吸一口气,终究是忍了,转向温照影时,语气放柔了些,“温小姐好生休养,有任何需要,随时让人去衙门找我。”
温照影点了点头,刚想说句“多谢”,就见江闻铃已起身送客,动作干脆利落:“慢走,不送。”
门合上的动静刚落,温照影便抬眼看向江闻铃,眉梢微蹙:“刚才那话,太重了。”
江闻铃正往炉子里塞炭,闻言手一顿,炭块砸在火上,溅起串火星。
他转过身,嘴角撇着,眼里带着点没处发的委屈:“重吗?我还觉得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