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覆盖在漆屏表面那层薄如蝉翼的“流光磁漆”,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光芒!磁粉被彻底激活!一股无形的、强大的磁力瞬间扩散开来!
这股磁力如同无形的锁链,精准地作用在刺客耳后那个微小的反月印上!
刺客抠挖印记的手指,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死死按住,再也无法移动分毫!那枚暗红的反月印,在磁力的牵引下,仿佛要破皮而出,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反月印?!”“那是什么?”“刺客身上怎么会有这个?”殿内响起一片惊疑的议论。
“此乃幕后操控死士之烙印!”江烬璃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与二十年前构陷忠良、操控‘相思染’蛊引的印记,同出一源!”
“二十年前?”“相思染?”这些词如同投入深水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尤其是御座上的太后,眼神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然而,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江烬璃的手指并未离开漆屏背面。她的六指如同抚过琴弦,以一种玄奥的轨迹快速移动、按压!
随着她的动作,中央那扇最大的漆屏上,原本舞动的玉簪翠鸟画面如同水波般荡漾、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小的、如同活物般的金色磁粉,在漆屏表面急速地流动、汇聚、排列!
不过瞬息之间!
一幅由纯粹金色磁粉构成的、笔迹苍劲古朴的文字,清晰地显现在巨大的漆屏之上!
那文字的内容,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匠籍之女江氏江烬璃,性行温良,德才兼备,江家于皇家工造多有功勋。朕心甚悦。皇六子萧执,英敏仁厚,适婚娶之时。愿二人情投意合,特旨赐婚,择吉日完礼。着礼部、工部共议,以亲王正妃之礼待之,不得有误。钦此!”
“天启十三年秋御笔”
……
先帝赐婚诏书!
赐婚对象:皇六子萧执!与……匠籍之女江烬璃?!
亲王正妃!
轰——!!!
整个慈宁宫正殿,如同被投入一颗烧红的巨石,瞬间沸腾!炸开了锅!
“先帝赐婚?!”
“匠籍之女……为亲王正妃?!”
“这……这怎么可能?!祖宗家法……”
“江烬璃?是……是江枫的……”
惊呼声、质疑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席卷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在御座上的太后、脸色铁青的天启帝、神情复杂的萧执、以及大殿中央那个傲然而立的靛青色身影之间来回扫视!
阶级的藩篱,被这封凭空出现的先帝密旨,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狠狠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匠籍之女,可为亲王正妃!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旨意!这是对延续了数百年的森严等级制度,最猛烈的冲击!
天启帝的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扣住龙椅扶手,指节发白。他看向太后,眼中充满惊疑和质问!这旨意……是真的?!
太后娘娘端坐在凤椅上,脸上那雍容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她的眼神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死死地盯着漆屏上那金色的御笔文字,又缓缓转向大殿中央的江烬璃。
宽大的袖袍之下,那只戴着日月金链的手,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的声音,终于第一次失去了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寒和……杀机:
“江烬璃……你……很好!”
八个鎏金大字——“匠籍之女,可为亲王正妃!”
如同八道来自二十年前的惊雷,狠狠劈在慈宁宫金碧辉煌的殿顶,炸得满堂王公贵胄魂飞魄散,炸得御座之上的天启帝脸色铁青,炸得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眼中寒芒毕露!
死寂!比刺客出现时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或震惊、或骇然、或愤怒、或难以置信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大殿中央那扇巨大的漆屏上,钉在那份由磁粉凝聚、却重若千钧的先帝密旨上,最终,又如同淬毒的利箭,聚焦在漆屏旁那个孤傲挺立的靛青色身影上!
江烬璃!又是这个罪奴之女!她竟敢……她竟敢在太后寿宴、百官面前,用如此惊世骇俗的方式,抛出这足以颠覆朝野纲常的旧旨!
“荒谬!此乃伪造!”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率先回过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漆屏厉声咆哮,
“匠籍贱奴,岂配入天家玉牒?!此乃亵渎祖宗家法!亵渎皇室尊严!江烬璃!你伪造先帝遗诏,罪该万死!”
“伪造?”
江烬璃缓缓转过身,面对那老宗正,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
“此诏书所用磁粉显影之术,乃金漆阁不传之秘,需以特定磁序激活。其上笔迹,乃先帝御笔亲书,在场诸位老大人中,不乏曾为先帝近臣者,大可上前一辨真伪!至于内容……”
她的目光扫过脸色变幻不定的天启帝,最终落在太后那张冰冷无波的脸上,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先帝圣明!深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匠籍,非贱籍!乃国本之基石!
赐婚匠女,非为亵渎,实乃打破陈规,昭示‘天下英才,无论出身,皆可为我大胤所用’之圣心!此旨若为真,正乃陛下与太后娘娘应承先帝遗志,推行匠籍改制之明证!何来亵渎之有?!”
字字铿锵,句句如刀!
直接将这石破天惊的密旨,与当前最敏感的匠籍改制捆绑在一起!将御座上的皇帝和太后,架在烈火之上!
承认,便是打破祖宗家法,承认匠籍地位,改制势在必行!否认……便是质疑先帝遗诏,违背孝道,更坐实打压匠籍、固守陈规的骂名!
“你……你……”老宗正被这番犀利的言辞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如猪肝。
“够了!”天启帝猛地一拍御案,龙颜震怒,声音带着雷霆之威,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此诏真伪,自有宗人府与内阁详查!今日乃太后寿辰,岂容尔等在此喧哗争执!”
他目光如电,狠狠剜江烬璃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江烬璃!献礼已毕,刺客之事交由有司严查!你……退下!”
这是强行中止!也是最后的警告!
江烬璃知道,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父亲虽已死,先帝密旨却落在萧执手里。
他给她时,怕她多想,已解释密旨内容无需在意!父亲一生心血和千千万万的匠人需要重见天日!改制必行!这点牺牲对她又算什么!
先帝密旨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已经扩散,质疑的种子已然埋下。她不再多言,深深看一眼那被胶壳封固、耳后反月印清晰可见的刺客,又看一眼御座上眼神冰寒刺骨的太后,躬身行礼:
“民女,告退。”
她转身,带着金漆阁的弟子,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抬着那九扇仿佛耗尽所有“生命”、光芒已然黯淡的漆屏,一步步走出这风暴中心的慈宁宫。
身后,那凝固的“人形琥珀”和漆屏上渐渐消散的金色字迹,如同两座沉默的墓碑,矗立在奢华的宫殿之中,无声地诉说着惊涛骇浪。
三日后,深夜。
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京城,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压在城头,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肃杀苍茫。
金漆阁内,灯火阑珊。江烬璃独自坐在父亲灵位前,灵位旁供奉着那具覆盖着暗金漆膜的金身骸骨。跳跃的烛火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也映照着灵位前那方绣着玉簪翠鸟的素帕。
萧执那日的话语,父亲残念中的画面,太后冰冷的眼神,慈宁宫惊世的密旨……如同纷乱的碎片,在她脑海中纠缠碰撞。
笃笃笃!
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打破夜的死寂,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小满紧张地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几名浑身落满雪花、气息冷肃的宫中内侍,为首者面无表情,手持一面黑沉沉的令牌。
“奉旨,提调人犯朱清宛,过堂会审。陛下口谕,命金漆阁江烬璃,即刻前往刑部诏狱,有疑犯供词,需当面对质。”
朱清宛?对质?
江烬璃心头一凛。朱家倒台,朱清宛作为重要人犯一直被严密关押,此时提审,还要她去对质?是皇帝想从朱清宛嘴里撬出更多东西?还是……那双日月金链之后的手,又伸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父亲的灵位,起身,披上一件厚实的靛青色斗篷,遮住身形。“带路。”
刑部诏狱,深埋地下,终年不见天日。
空气污浊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混合着血腥、霉烂、排泄物和绝望的气息。冰冷的石壁上凝结着暗黑色的水珠,如同垂死的眼泪。
昏暗的火把在狭窄幽深的甬道中跳跃,投下鬼魅般扭曲晃动的影子,将两侧铁栅栏后那些蜷缩蠕动的模糊人形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引路狱卒的脚步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最终停在一间独立的、由粗大精钢铸成的囚室前。
囚室四壁空空,只在角落铺着一层薄薄的、污秽不堪的稻草。
一个纤细的身影蜷缩在稻草堆里,背对着栅栏,原本华丽的衣裙早已破烂肮脏,沾满血污和秽物,曾经如瀑的青丝也干枯打结,如同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