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王府的回廊,带走了白日里最后一丝暖意。清心小筑内,却是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融融春光。
自那夜沈演之离去后,文悦的“病”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曾经让她闻之色变的饭菜,如今成了她最大的慰藉。主院那套令人窒息的验看流程撤去后,大厨房的管事卯足了劲儿地讨好这位新晋的宠妃。
晨起是牛乳燕窝粥,午膳是七八样精致小菜配着新蒸的香稻饭,晚膳更是花样翻新,山珍海味流水似的送进来。
沈演之几乎每日都来探望,有时是午后小坐片刻,有时是晚上用了膳才走。他带来的不仅是关怀,还有源源不断的赏赐。
东海进贡的夜明珠,西域来的葡萄美酒,江南织造局新出的云锦,一箱箱地抬进清心小筑,几乎要将这不大的院子堆满。
文悦的精神头也彻底回来了。她不再是那个形容枯槁、泪眼婆娑的憔悴女子,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眉梢眼角都带着风情的文姨娘。
她会在沈演之来时,穿着他新赏的衣料做成的软衫,亲自为他烹茶,指尖兰花般翘起,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精心计算的柔媚。
“王爷,您尝尝这个,是臣妾让小厨房新做的杏仁酪,最是润肺安神。”她用银匙舀起一勺,送到沈演之嘴边,气息温软,眼神里满是依赖和爱慕。
沈演之张口吃了,那股甜腻的香气滑入喉中,让他紧绷了多日的神经也松弛下来。看着她恢复红润的脸颊和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心中的那点愧疚感愈发浓厚,连带着对她的纵容也多了几分。
“嗯,味道不错。”他赞了一句,顺手握住她的手,“你喜欢就好,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厨房去做。”
“都是托了王爷的福。”
文悦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若不是王爷护着,臣妾和孩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王爷,您待臣妾这么好,臣妾无以为报,只能为您好好保重身子,平平安安生下孩儿。”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沈演之听了很是受用。他拍了拍她的背,温言道:“你知道就好。安分守己,养好胎,就是对本王最好的报答。”
然而,人的欲望一旦开了闸,就很难再收回去。
最初的几日,文悦还只是在吃食上讲究些。渐渐地,她的要求便多了起来。
今日嫌院子里的花草颜色太素,明日又说屋里的熏香味道不好,扰了胎气。
伺候她的丫鬟婆子们也跟着水涨船高,在府里行走时,下巴都抬得高了几分,见了主院的下人,也敢阴阳怪气地来上两句。
这日午后,文悦斜躺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一边由丫鬟春禾剥着水晶葡萄,一边懒洋洋地翻着一本闲书。
“春禾,”她忽然开口,“我近来总觉得胃口寡淡,想吃点鲜嫩的。你去大厨房传话,就说我想吃‘雪顶含翠’。”
春禾手一顿,面露难色:“主子,这‘雪顶含翠’,用的是关外雪山顶上冬日里才出的嫩笋尖,还得配上活杀的乳鸽脑髓清炖,工序繁复不说,光是这雪笋,眼下这季节,府里怕是……”
“府里没有,就让他们去外面想办法!”文悦不耐烦地打断她,“王爷说了,我想吃什么,只管开口。难道王府还弄不来几根笋子?你是觉得王爷的话是耳旁风,还是觉得我这肚子里的孩子不金贵?”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春禾吓得立刻跪了下去:“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
大厨房的管事听到这个要求,愁得脸都皱成了苦瓜。这哪是几根笋子的问题,这分明是神仙题。这天南地北的,上哪儿去寻那劳什子雪笋?可清心小筑如今正是圣眷优渥的时候,得罪不起。他只得硬着头皮,将这事儿报到了主院崔静月那里。
绿珠听完回报,气得脸都青了:“岂有此理!她还真当自己是皇后娘娘了?想吃天上的星星不成!娘娘,这分明是故意刁难,咱们不能惯着她!”
崔静月正在核对库房的账目,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朱笔在账本上圈出了一笔有出入的款项。
“她想吃,就让她吃。”崔静月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娘娘,那雪笋……”
“王府的采买,养着不是吃白饭的。”
崔静月放下笔,端起茶盏,“传我的话,让采买去京城最大的南北货行‘四海通’问问,他们若有,不管多少银子,都买下来。若是没有,就让他们发动人脉,去关外寻。告诉他们,这是王爷的意思,务必办妥。”
绿珠愣住了:“娘娘,这得花多少银子?为了她一时的口腹之欲,值得吗?”
崔静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而平静:“值不值得,不是我们说了算,是王爷说了算。
既然王爷金口玉言,许了她‘万事足’,我们做奴才的,自然要尽心竭力地去办。不然,倒显得我这个王妃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故意苛待有孕的功臣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了,采买花的每一笔钱,都要记在账上,单独列出来,注明是为清心小筑采买食材所用。要记得清清楚楚,一文钱都不能错。”
绿珠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崔静月的意思。这不是妥协,这是捧杀。王爷现在被愧疚和柔情蒙了眼,看不到文悦的骄横。
那就让她作,作得越大越好,作得人尽皆知才好。等到哪天,那些白纸黑字的账目摆在王爷面前,让他亲眼看看,他宠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货色,那才叫精彩。
“是,奴婢明白了!”绿珠领命而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而芙蓉园内,宋清沅正饶有兴致地听着采薇讲这件新鲜事。
“主子,您说这文姨娘是不是疯了?竟敢提这种要求!王妃也真是,居然就这么应了,听说采买的管事脸都绿了,连夜出城找笋子去了。”采薇一边为主子打着扇,一边咋舌。
宋清沅笑了,她伸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啪”地落下,吃掉了对方一大片白子。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慢悠悠地说,“一个人被饿久了,乍一看到满汉全席,自然是想把所有够不着的好东西都尝个遍,生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她这不是疯,是贪,也是怕。”
“怕?”采薇不解。
“怕这恩宠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所以要趁着这股热乎劲儿,拼命地捞好处,拼命地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宋清沅看着棋盘,目光深远,“王妃更是个中高手。你以为她是退让?不,她是在给文悦递刀子。这把刀,文悦接了,早晚会捅到她自己身上。
王爷现在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可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喜欢一个贪得无厌、骄奢无度的女人。尤其是,当这个女人的骄奢,是建立在掏空他钱袋子的基础上时。”
她说着,又拈起一枚白子,思索着下一步的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