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看向沈演之,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但说出的话,却是不容置喙的决定。
“……就禁足在清心小筑,安心养胎吧。从明日起,这院里所有的采买、膳食,都重新归入主院统一调配验看。
为了文姨娘和王嗣的安危,想必这一次,她不会再觉得是‘审判’了。”
这番话,字字诛心。不仅夺了文悦所有的体面和权力,更是将她之前用来博取同情的说辞,原封不动地打了回去,变成了对她最大的讽刺。
沈演之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他再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拂袖而去。
崔静月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床上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文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老虎打盹结束了。那只自作聪明的狐狸,终究还是把自己绕进了笼子里。
清心小筑的门,在一声沉闷的“吱呀”声中,被从外面落了锁。
这把铜锁,锁住的不仅是文悦的自由,更是她所有的希望和尊严。
前几日还门庭若市、人人巴结的院子,一夜之间变得门可罗雀,冷清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萧瑟声。
文悦呆呆地坐在窗前,身上还穿着那件华美的软烟罗,此刻却像一件沉重的戏服,包裹着她失魂落魄的身体。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她精心策划的一切,在崔静月面前,就像孩童的把戏,被轻易戳穿,让她沦为整个王府的笑柄。
春禾被拖下去时那凄厉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那是她最得力的心腹,也是她最后的依仗。如今,她身边只剩下那个从主院调来的碧珠,和几个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的小丫鬟。
碧珠每日只是沉默地做好分内之事,看她的眼神,无悲无喜,像在看一个物件。这种无声的漠视,比任何斥责都让她难受。
沈演之再也没有来过。他甚至没有再派人来传一句话。这种彻底的、冷酷的无视,比暴怒更让她心寒。
她知道,她在他心里,已经从一个需要怜惜和补偿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工于心计、愚蠢又恶毒的麻烦。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腹中的孩子,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武器,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枷锁。因为这个孩子,她才没有被立刻扫地出门,但也因为这个孩子,她必须像个囚犯一样,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接受崔静月“无微不至”的照料。
每日三餐,又恢复了从前的流程。主院的婆子会准时将食盒送到,当着碧珠的面,用银针一一验看,再用银箸将每道菜都拨弄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冷冰冰地留下一句“姨娘请用膳”,然后转身离开。
这流程,比之前更严苛,更具羞辱性。仿佛在时时刻刻提醒她,她是个不值得信任的、需要被严加看管的罪人。可这一次,她连喊一声“怕”的资格都没有了。
与清心小筑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主院的井然有序。
崔静月重新牢牢地掌控了王府的中枢。那些曾经见风使舵的管事们,如今一个个夹紧了尾巴,到主院回话时,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王府,风向怎么变,最终做主的,还得是这位看似温和、实则手腕通天的王妃娘娘。
这天晚上,沈演之处理完公务,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主院。
崔静月正在灯下,手里拿着的却不是账本,而是一份边关递来的军情塘报。这是她的习惯,身为将门之女,她对朝堂军政的敏锐,丝毫不逊于男子。
“王爷。”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神色依旧是那般平静。
“还没睡?”沈演之在她对面坐下,看着烛光下她清丽沉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几日,他刻意回避着她,因为他觉得难堪。事实证明,他是错的,而她是对的。
他的一时心软和糊涂,差点酿成大祸,还让她受了委屈。可她却从未有过一句抱怨,甚至没有在他面前流露出半分得意的神色。
她只是默默地收拾好他留下的烂摊子,让一切重归正轨。
这种沉稳和大气,让他既敬佩,又感到一丝疏离。
“睡不着,看会东西。”崔静月放下塘报,吩咐绿珠,“给王爷上杯安神茶。”
“不必了。”沈演之摆了摆手,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有些生硬地开口,“文悦……那边的事,多亏了你。”
这算是一句变相的道歉。
崔静月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臣妾是王府主母,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不上亏不亏的。”
她的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得让沈演之觉得,自己那点愧疚都显得有些多余。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本王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不知进退。”
“人心本就易变。”崔静月呷了口茶,淡淡道,“顺境时,最能看清一个人的品性。王爷日后要面对的,是整个天下,而不仅仅是一个后宅。识人辨心,是帝王之术的根本。今日之事,王爷不妨只当是提前上了一课。”
她的话,没有丝毫指责,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症结。他不是输给了一个女人的眼泪,而是输给了自己识人不明的判断力。
沈演之猛地抬头看她,烛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位王妃,他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门当户对、端庄贤淑的摆设,却忘了,她出自百年将门崔家,自幼耳濡目染的,又岂会是寻常女子的闺阁心事。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而就在王府的一角,芙蓉园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宋清沅听完了采薇对清心小筑闹剧绘声绘色的描述,只是莞尔一笑。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着去主院向崔静月表忠心,也没有对文悦落井下石。
她依旧过着自己悠闲的日子,莳花、弄草、下棋、看书。
这日傍晚,沈演之从主院出来,心中郁结难散,便没有回书房,而是在王府里随意地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片竹林附近。
晚风穿林而过,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不是花香,也非脂粉香,而是一种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的木质香气,让人闻之神清气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