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当然要告诉。”宋清沅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不过,不能由我们去说。”
她看着采薇,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王妃身边的绿珠,最近不是常去库房领些燕窝血蛤吗?
你去库房那边‘偶遇’一下她,就说,最近厨房里人心浮动,有些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仗着主子得宠,竟敢私下夹带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进来。
你‘无意间’听见,好像是些河鲜湖鲜之类的。点到为止,剩下的,就看绿珠聪不聪明了。”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
她既把消息送到了崔静月那里,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个无意中听到些风言风语的好心人。
崔静月得了消息,必然会去查,到时候人赃并获,好大一出戏。而她宋清沅,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在芙蓉园里安安静静喝茶的看客。
傍晚时分,小德子果然不负所托,用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只张牙舞爪的大青蟹送到了清心小筑的后门。
画眉大喜过望,连忙让心腹小丫头将螃蟹拿去小厨房,准备偷偷蒸了。
小厨房里,除了画眉的心腹,还有一个负责烧火的王婆子。王婆子平日里受够了画眉的气,看见那两只螃蟹,眼睛都直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往灶里又添了一把火,火光映得她那张老脸忽明忽暗。
就在螃蟹刚上锅,热气还没冒出来的时候,小厨房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绿珠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面若冰霜地站在门口。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王府的厨房里,私藏这等阴寒害命之物!”绿珠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一样,刺得人耳朵疼。
画眉和那个小丫头吓得腿一软,当场就瘫了下去。
王婆子则立刻跪地磕头,指着画眉大声道:“绿珠姑娘明鉴!不关老婆子的事啊!是画眉,是她非要蒸这螃蟹给文姨娘吃的!老婆子劝都劝不住啊!”
绿珠冷笑一声,看都没看王婆子,目光如刀子般刮在画眉脸上:“把她给我绑起来!人赃并获,带到主院,请王妃发落!”
消息传开,整个王府都震动了。
主院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崔静月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参茶,慢悠悠地品着。她的面前,跪着被五花大绑的画眉,和那个吓得筛糠的小丫头。地上,一个托盘里,赫然放着那两只已经被蒸得半熟、通体发红的螃蟹。
文悦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本是躺在床上等着吃螃蟹的,左等右等没等到,等来的却是下人惊慌失措的报告。她心知不妙,也顾不得装病了,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王妃姐姐,”文悦一进门,就跪了下来,眼泪汪汪地看着崔静月,“这都是误会!是臣妾……是臣妾嘴馋,不懂事,才闹出这等荒唐事来。
画眉她只是忠心护主,一时糊涂,求王妃姐姐看在妹妹腹中孩儿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吧!”
崔静月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文悦,眼神平静得可怕。
“妹妹,你可知罪?”
文悦一愣,下意识地答道:“臣妾知罪,臣妾不该嘴馋……”
“不。”崔静月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千钧之力,“本宫问的,不是你嘴馋之罪。本宫问的是,你意图谋害王爷子嗣,该当何罪?”
“什么?”文悦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王妃!您……您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会谋害自己的孩子!”
“你不会?”崔静月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螃蟹是何物?性属大寒,孕妇食之,轻则腹痛,重则滑胎,此乃三岁小儿都知的常识。
你让下人偷偷摸摸弄进府来,避开本宫的查验,在小厨房私自烹煮,若非本宫发现得早,这螃蟹此刻是不是已经进了你的肚子?”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着文悦:“妹妹,你倒是告诉本宫。你若吃了这螃蟹,当真动了胎气,甚至……小产了。
到那时,你是要哭着对王爷说,是你自己嘴馋害了自己?还是会说,是本宫监管不力,送来的膳食有问题,才害了王爷唯一的血脉?”
崔静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文悦的心上。
文悦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为一片死灰。她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从她开口说想吃螃蟹时,就为她设下的死局!
她若吃了,出了事,罪魁祸首就是监管膳食的崔静月。可如今,她没吃到,人赃并获,这“意图不轨、栽赃陷害”的罪名,就死死地扣在了她自己的头上!
就在这时,沈演之沉着脸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文悦,径直走到那盘螃蟹面前,脸色铁青。
“胡闹!”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怒喝道,“文悦!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为了争风吃醋,竟连自己的亲骨肉都拿来算计!”
这一声怒喝,彻底击溃了文悦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她瘫软在地,望着沈演之那张盛怒的脸,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
全完了。
她不仅输了,还输得一败涂地,连带着,也输掉了王爷心中对她最后的那一丝怜惜和信任。
她抬起头,怨毒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地盯着主位上那个云淡风轻的女人。
崔静月,你好狠!
“螃蟹事件”的余波,在静安王府的上空盘旋了数日才渐渐平息。
最终的处理结果,充满了王府大家长的“智慧”与“权衡”。
犯事的小德子和那个烧火的王婆子,以“私下传递、玩忽职守”之名,一人领了二十大板,被发卖出府,生死不知。
画眉,作为主犯,本该重罚。但崔静月却“仁慈”地表示,文姨娘怀有身孕,身边不能没有得力的人伺候,若是罚得重了,反而显得她这个做王妃的刻薄。
于是,画眉被掌嘴二十,罚跪祠堂一夜,然后……原封不动地送回了清心小筑。
这个处置,比直接将画眉打死还要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