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猿涧。名如其地。
两侧是刀劈斧凿般的千仞绝壁,灰黑色的岩体在稀薄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寸草不生。脚下,仅容两马并行的栈道如同一条濒死的巨蟒,蜿蜒盘绕在深不见底的幽暗涧谷之上。涧底激流撞击巨石的咆哮声,被狭窄的空间挤压放大,化作永无休止的沉闷轰鸣,撞击着每一个踏入此地之人的耳膜和神经。寒风从看不见的缝隙中钻出,带着刺骨的湿冷和涧底的水汽,呜咽着在栈道上穿梭,卷起细小的砂石,抽打在冰冷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古星河的三千死士,如同融入峭壁阴影的苔藓,无声无息地潜伏在栈道上方犬牙交错的岩缝、突兀的巨石之后,以及更高处被风蚀出的狭窄平台上。他们口中衔着防止出声的木枚,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呼吸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下方那条致命的咽喉要道。经过数日的跋涉与蛰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风霜,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是焚毁粮草、重创北周、为镇北城博取生机的决死意志。
古星河伏在一块形如鹰喙的巨岩之后,青色布袍上沾满了尘土和夜露的湿痕。他微微探出头,目光穿透清晨弥漫在涧谷中尚未散尽的薄雾,如同最精密的机括,冷静地丈量着下方栈道的宽度、弯角、以及每一处可供利用的地形。他手中紧握着一枚打磨光滑的黑色石子,指腹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这是行动的信号。
时间,在涧水的咆哮和寒风的呜咽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如同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
终于!
大地深处传来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震动。起初微不可察,如同遥远的地鸣,但很快,这震动便清晰起来,顺着栈道冰冷的木梁和脚下的岩体传递上来,越来越强,越来越密!伴随着震动而来的,是金属甲叶摩擦汇聚成的、如同千万只铁甲虫爬行的沙沙声,以及沉重驮马压抑的响鼻和蹄铁踏在栈道木板上特有的“哒哒”声。
来了!
古星河的眼神瞬间凝聚如针尖。他缓缓抬起手,那枚黑色的石子在他指尖蓄势待发。下方,蜿蜒的栈道上,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映入眼帘。打头的是数百名手持大盾、警惕扫视着两侧绝壁的北周重甲步兵,沉重的步伐让栈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随其后的,是望不到尽头的驮马队!每一匹健壮的驮马都背负着巨大的、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维系着青石城外数十万北周大军命脉的粮草!押运的骑兵和步兵夹杂在驮马队伍中,警惕性虽高,但连日在这条死亡栈道上往返,疲惫和惯性的麻痹感依旧难以避免地流露出来。
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蟒,在狭窄的栈道上艰难前行,逐渐进入了飞猿涧最险要、最逼仄的一段——两侧绝壁在此骤然收拢,几乎挤压在一起,栈道下方是深逾百丈、水汽弥漫的咆哮深渊!
就是此刻!
古星河眼中寒光乍现,捏着黑色石子的手指猛地一弹!
“咻——!”
石子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这声厉啸,如同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放——!”
炸雷般的怒吼从岩壁各处轰然炸响!早已蓄势待发的镇北军死士们猛地掀开伪装!
轰隆隆——!
无数根被刻意削尖、粗逾人腰的巨大滚木,裹挟着万钧之势,从栈道上方数十丈高的陡峭斜坡上被狠狠推落!它们沿着嶙峋的岩壁翻滚、跳跃、加速,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砸向下方的栈道和北周运粮队!
“礌石!放!”
几乎同时,磨盘大小的坚硬石块,如同密集的冰雹,被死士们用撬棍撬动,或者直接奋力推下!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砸向那些持盾的步兵和密集的驮马!
“举盾——!”北周押运官凄厉的嘶吼瞬间被淹没在滚木礌石撞击栈道和人体、骨骼碎裂的恐怖巨响之中!
咔嚓!轰隆!噗嗤!
栈道在巨木的撞击下剧烈颤抖,木板断裂的脆响不绝于耳!沉重的礌石砸在盾牌上,瞬间将盾牌连同持盾的手臂砸成肉泥!砸在驮马身上,健壮的马匹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便骨断筋折,轰然倒地!砸在士兵头上,头盔如同纸糊般碎裂,红的白的瞬间迸溅!惨嚎声、马匹的悲嘶声、栈道崩塌的巨响、滚木落涧的沉闷回音……瞬间交织成一片地狱的乐章!
“点火油!放!”古星河冰冷的声音再次穿透混乱!
无数个浸透了粘稠火油、熊熊燃烧的巨大草球,被点燃后从更高处推下!它们翻滚着,拖曳着长长的黑色烟尾,如同坠落的火焰流星,狠狠砸入下方已经乱成一锅粥的运粮队中!
轰!轰!轰!
草球爆裂!粘稠的火油四散飞溅,如同跗骨之蛆,瞬间点燃了麻袋、点燃了驮马的鬃毛、点燃了士兵的衣甲!火舌疯狂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栈道瞬间化为一片火海!浓烟滚滚,混合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冲天而起!
“放箭!”古星河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早已张弓搭箭、埋伏在岩壁各处的镇北军弓手,将冰冷的箭镞对准了下方在火海和滚木礌石中挣扎哀嚎的身影。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精准地收割着残存的生命。惨叫声更加凄厉绝望。
“杀下去!焚尽粮草!”古星河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火光映照下流淌着赤红的光泽,第一个从藏身处跃出,如同扑食的苍鹰,沿着陡峭的岩壁缝隙,向下方炼狱般的栈道扑去!
“杀——!”三千死士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各个隐藏的角落汹涌而出!他们手持刀枪,眼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顺着岩壁攀援而下,或者直接跳上栈道,扑向那些侥幸未被砸死烧死的北周士兵,扑向那些堆积如山、尚未被完全引燃的粮草!
杀戮!彻底的杀戮!复仇的杀戮!
飞猿涧,这条北周的生命线,彻底变成了燃烧的死亡之谷!浓烟遮蔽了天光,火焰映红了冰冷的绝壁,焦臭弥漫,尸骸枕藉,涧水的咆哮声仿佛化作了无数亡魂的恸哭!
青石城外,北周中军帅帐。
巨大的羊皮舆图铺在中央,宇文烈的手指正点在天京城的位置上。连日攻城的疲惫并未折损这位北周军神的威严,他面容冷峻如铁,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麾下诸将,正要下达新的攻城指令。
“报——!”一声带着巨大惊恐的嘶吼撕裂了帅帐的平静!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传骑几乎是滚爬进来,脸上混杂着烟灰、血污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大帅!飞猿涧……飞猿涧粮队……遭……遭伏击!全军……全军覆没!粮草……粮草尽焚!古星河……是镇北城的古星河!”
“什么?!”宇文烈霍然转身,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鹰目中,第一次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怒!他一步跨到传骑面前,巨大的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全军覆没?粮草尽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杀意。
帐内诸将瞬间哗然!杨玄感猛地攥紧了拳头;贺拔胜倒吸一口冷气;连一向沉稳的裴行俭,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粮道被断,数十万大军的命脉被斩断!这是足以动摇军心的致命一击!
短暂的死寂后,宇文烈眼中那滔天的惊怒竟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疯狂的冷静。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的天京城,嘴角竟勾起一抹残酷而决绝的弧度。
“好!好一个古星河!断我粮道?”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本帅便不要这粮道了!”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宇文烈的手指猛地敲在天京城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传令!”
“其一:大军围城之势不变!从即日起,昼夜不息,轮番猛攻!不惜一切代价,十日内,本帅要看到天京城破!”
“其二:杨玄感!”
“末将在!”杨玄感踏前一步,杀气凛然。
“命你率一万精骑,即刻出发!分掠天京周边三郡!所过之处,粮秣、牲畜……凡能果腹之物,尽数征缴!敢有反抗者,杀无赦!十日内,必须带回足够大军支用之粮!”
“末将遵命!”杨玄感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领命而去。
“其三:韩擒虎!”
“末将在!”年轻的虎贲中郎将昂首出列。
“命你率本部八千精锐轻骑,并两营‘疾风’斥候!即刻北上飞猿涧!找到古星河!本帅不要活口,只要他的脑袋!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韩擒虎眼中战意沸腾。
宇文烈环视帐中剩余诸将,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狂热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将士们!粮草虽暂缺,然天京富庶,冠绝南境!破城之后,本帅允诺——全军上下,大掠三日!三日之内,城中金银财帛、女子玉帛,任尔取之!以酬尔等血战之功!”
“大掠三日!”
“大掠三日!”
帅帐内短暂的死寂后,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嘶吼!那些将领眼中瞬间燃起了贪婪、嗜血和狂喜的火焰!连日攻城的疲惫、粮草被断的隐忧,在这赤裸裸的财富许诺面前,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帅帐掀翻!
就在这狂热的氛围达到顶点之时,帅帐厚重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身着明黄太子常服、面容英俊却带着几分阴鸷与跋扈的青年,在数名气息沉凝的侍卫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北周太子,姬承天!
帐内喧嚣戛然而止。诸将纷纷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姬承天却对诸将视若无睹,目光急切地扫过帐内,最终落在宇文烈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威压:“宇文元帅!本宫听闻,萧清璃……已回到天京城?”
宇文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躬身道:“回禀殿下,消息属实。清璃郡主确已入天京主持防务。”
姬承天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强烈占有欲和病态执念的光芒。他猛地一挥袖袍,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利:“好!好得很!传本宫令!”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带着太子的威仪,“破城之后,任何人不得伤害清璃郡主分毫!她,是本宫要的人!必须毫发无损地给本宫带来!”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近乎残忍的笑意,“本宫要亲自……把她‘请’回大周!”
天京城头,烽烟已起。
巨大的北周军阵如同黑色的海洋,将天京城围得水泄不通。震天的战鼓声、号角声、士兵冲锋的呐喊声,如同永不停歇的怒潮,日夜不停地冲击着高耸的城墙。
萧清璃一身素白劲装,外罩轻甲,立于南薰门城楼最高处。寒风卷动她的披风和发丝,猎猎作响。她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目光如电,扫视着城下如同蚁群般涌来的北周军队,不断发出清晰而凌厉的指令。
“弩车!左前方三百步!敌军冲车!放!”
“滚油准备!倒!”
“西段缺口!陷阵营补上去!死守不退!”
“火油罐!对准云梯!”
她的声音穿透了震天的喊杀和金铁交鸣,精准地指挥着城头每一处防御。每一次令下,都伴随着城下北周士兵凄厉的惨叫和攻城器械燃烧的爆裂声。陈方、方山如同两头伤痕累累却凶性不减的雄狮,各自率领残部,在城头最危险处浴血厮杀。陈方手中的战刀早已砍得卷刃,浑身浴血,状若疯魔,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刻骨的仇恨,仿佛要将饮马原和白水关的怨愤尽数倾泻。方山则沉默如磐石,死死钉在一处被投石机砸开的巨大豁口前,用身体和残破的盾牌组成最后的防线。
惨烈的攻防已经持续了数日。城墙被鲜血浸透又被大火熏黑,布满了刀痕箭孔和巨大的破损。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引来了遮天蔽日的食腐乌鸦,聒噪的叫声混合着伤兵的哀嚎,构成地狱的伴奏。城头的守军同样伤亡惨重,疲惫不堪,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和麻木,仅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萧清璃的目光越过如潮的敌军,投向远方北周中军那杆巨大的、绣着“宇文”二字的帅旗。她看到了帅旗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顶更为华丽、绣着四爪金龙的明黄帐篷。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正站在帐篷前的高台上,远远地眺望着城头,那目光,如同毒蛇般黏腻而执着,穿越了血腥的战场,牢牢地锁定在她的身上。
是姬承天。
萧清璃眼中瞬间结满了寒冰,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中令人作呕的占有欲。就在这时,一架北周新推上来的重型投石机,巨大的甩臂猛地挥动,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呼啸着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竟直直朝着她所在的南薰门城楼砸来!
“郡主小心!”左右亲卫发出惊恐的呼喊,扑上来想将她拉开。
萧清璃却纹丝不动,眼神锐利地盯着那飞来的巨石轨迹。
千钧一发之际!
“混账!谁让你们攻击城楼的?!给本宫停下!瞄准城墙!只准攻击城墙!”一声气急败坏、带着巨大惊怒的咆哮,如同炸雷般从北周中军高台上传来!正是姬承天!他指着那架投石机,脸色因暴怒而扭曲。
投石机旁的周军士兵被太子的怒吼吓得一哆嗦,后续的动作出现了致命的迟缓。就是这瞬间的迟滞,巨石呼啸着擦着城楼飞檐的边缘掠过,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砸在城楼侧后方的一片民居之中,轰然巨响,烟尘腾起,夹杂着百姓凄厉的哭喊。
萧清璃甚至能看清姬承天脸上那瞬间闪过的后怕和随即对她露出的、自以为深情的安抚笑容。一股冰冷的厌恶和杀意,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脏。她不再看那个令人作呕的身影,猛地转身,声音如同淬火的冰凌,响彻城头:
“弓弩手!集中攒射!目标——敌军帅旗!”
箭雨如蝗,带着守军积郁的怒火,泼洒向那杆招展的黑色大纛!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外飞猿涧的峭壁之上。
古星河拄着染血的长剑,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边缘。他脚下的栈道早已化为一片燃烧的废墟和尸骸的坟场。幸存的镇北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给重伤的敌人补刀,收集着还能使用的箭矢和武器。浓烟依旧滚滚,遮蔽了天空。
他微微喘息着,连续的高强度搏杀让他也感到了疲惫。一名斥候疾步而来,低声在他耳边快速禀报了几句。古星河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雪柠……清璃……”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南方。在那个方向,隔着千山万水,天京城正笼罩在血与火的阴影之下。他仿佛能看到那冲天的烽烟,听到那震天的杀声。
他握紧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焚毁粮道的目标已经达成,重创了北周,为镇北城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然而,另一个更沉重的担子,却压上了他的心头。韩擒虎的八千轻骑,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正沿着山道,朝着飞猿涧的方向疾驰而来。
古星河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焦臭和血腥味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转身,对着正在休整的士兵们,发出了新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清理战场!收集所有可用箭矢、火油!依托残存栈道和有利地形,构筑防御工事!”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血污却依旧坚毅的脸,“韩擒虎的追兵将至!此地,将是我们最后的战场!拖住他们!为天京,再争取时间!”
士兵们沉默地领命,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在燃烧的废墟和尸山血海中,开始构筑新的、注定更加惨烈的防线。
古星河再次望向南方,天京城的方向。烽烟仿佛在他眼前凝聚,化为那个素衣染血、傲立城头的倔强身影。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呜咽的山风中:
“清璃……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