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郑家的无耻远超老夫人的想象。
二人趁早去了郑家,原本郑家清贫,是在柳玉诗嫁过来之后家中的情况才有所好转。
柳修远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初送妹妹出嫁时掉漆的樟木门上,这会子两人站在郑家门口,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
单是看门口,便有一股子富贵味儿迎面扑来。
新漆的大门上,门环被铸造成凶悍的貔貅兽首造型,上头还镀了层金;大门上方的匾额,分明刻着“郑府”二字,门口的两尊石狮子雄浑威武,乍一看去,叫人以为真是京城的哪个大户人家。
郑家自诩书香门第,不沾铜臭,哪里来的钱置办这些?
这银子的来源便明了了——除了柳玉诗的嫁妆,哪来的银钱供他们这般挥霍?
柳修远气不打一处来,不顾边头打瞌睡的小厮,上去便抬脚一脚踹在门上。
“轰隆”一声响,那两个小厮的瞌睡瞬间给震没了,双双震惊地望着他:“你是何人?胆敢来郑府撒野!”
“瞎了你的狗眼,连你柳二爷我都不认得了?”踹了门犹觉得不够,柳修远又一脚踹在小厮腿上,踹得人一个趔趄,慌慌张张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郑家老太太裹着崭新的枣红袄子,由两个婆子搀着出来,圆润的脸上堆起虚浮的笑:“亲家两位公子快请进,外头雪粒子冻人……”
话音未落便被柳修远一声冷笑截断。
“谁同你是亲家!”他一脚跨过门槛,靴底碾过门廊上融化的雪水,溅起混着泥渍的水花,“郑寄礼呢?让他滚出来!”
老太太脸皮一僵。
她知晓侯府来势汹汹,特意出来相迎,想着自己好歹年长也算是长辈,多多少少会给自己些面子。
却没想到柳修远这个混不吝的,张口就是打她的老脸。
她看向柳怀仁——这位才是如今的侯爷,她又何须同那泼皮柳二爷多言?
这般想着,她便开口道:“侯爷,不知侯爷今日来此,是有何要事?”
“还能有什么事?找你们算账的事,少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告诉你,侯爷好说话,我可不好说话,你们郑家若是还要脸面,就少在这儿同我叽叽歪歪!赶紧把正事儿办了才是!”
知晓柳怀仁应付不来这种妇人,柳修远挪了一步,将老太太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
老太太脸上那点强堆的笑意再也挂不住,嘴角抽动了几下,欲要端出长辈的架子理论:“亲家二爷这说的什么话……”
“人话!听不懂吗?”柳修远毫不客气地呛回去。
闹到这般,郑寄礼才终于露面,满脸的恭维和虚假笑意:“是大哥二哥啊,快请进快请进!”
“你这锁头乌龟终于出来了?谁跟你大哥二哥的!省省你那套虚情假意!”柳修远啐了一口,目光如刀子般刮过郑家那扇崭新的、还带着金漆气的貔貅门环,又狠狠剐在郑寄礼身上:
“我们今日来,就办两件事。其一,把和离文书给我签了!其二,将我妹妹当初抬进你郑家的嫁妆,原封不动地抬出来!”
老太太闻言,脸上的皱纹一哆嗦,她陪着笑,企图缓和:“哎呀,亲家二哥这话说的……什么和离不和离的,伤感情。玉诗是受了些委屈,可这夫妻之间……”
“夫妻之间?马上就不是了。”柳怀仁罕见地出声打断她,声音不高,对于老太太这样的普通人而言却是格外有威严,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玉诗受的不是委屈,是险些被人栽赃成杀人犯的滔天大罪!你那好外室死得不明不白,陷害却落在玉诗头上时,你们郑家又在何处?缩在你这新漆的大门后头当缩头乌龟吗?”
“当初她嫁过来时你们说得倒好,口口声声说的绝不纳妾,如今这才几年?外室连孩子都有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将人带回来了?”
被说中了打算,郑寄礼和老太太的面色瞬间变得不太自然。
老太太有些心虚,却还是梗着脖子道:“那还不是因为玉诗肚子不争气,生不出个生不出个带把儿的……我们老郑家的香火,可不能在这里就断了。”
老太太这话音未落,柳修远便如炸了毛的狮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沟壑纵横的脸上:
“放你娘的狗臭屁!生不出儿子?你们郑家那点子烂在泥里的‘香火’值几个钱?也配拿我侯府姑娘的血汗银子去填你那无底洞般的腌臜心思?”
“香火?”他冷笑连连,目光刮过郑寄礼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和老太太陡然涨红的老脸:“把媳妇的嫁妆典当了、私吞了,拿来给自己脸上贴金,这就是你们书香门第续香火的法子?!祖宗的脸都要被你们丢进护城河喂王八了!”
郑寄礼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
老太太眼见宝贝儿子受辱,那点“书香门第”的矜持也彻底丢开,拍着大腿就嚎起来,尖利刺耳:“反了!反了天了!侯府就能在我郑家门口喊打喊杀了?快来人啊!救命啊!侯府仗势欺人,要逼死亲家啊……”
她这一嚎,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和过路行人更是伸长了脖子。
柳怀仁紧蹙着眉,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彻底消失不见。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边角磨损泛黄的纸,抖开,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老太太的哭嚎,不容置疑:“莫嚎了。郑寄礼,你且看看,这上面一笔笔,一件件,可都认得?”
正是柳玉诗当年抬入郑府的嫁妆单子!娟秀的字迹,详尽记录着铺面、金银头面、古董摆设、布匹绸缎……
侯府如今是没落了,可当年柳玉诗嫁到郑家来时,那是何等的风光?
郑寄礼的目光落在那份发黄的单子上,瞳孔猛地一缩,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怎么会不认得?这单子他当初拿到手时就偷偷比对过,这些年暗中变卖、挪用了不少去贴补门面、打点关系。
柳怀仁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心虚,见他许久未开口,便冷然道:“怎么?不认?那便请郑秀才对一对吧。管家,带人进去,按单子一件一件,给我查!”
“是!”管家挺直腰板,一挥手,身后几个健壮利索的下人立刻就要往门里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