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决策委员会认为你的研究方向不可控,且挑战了既定规范。”
白绮的回答官方而谨慎,但随即他轻声补充了一句,几乎像是自语,“但我从未怀疑过你的智慧,橙瓜。只是有时候,看得太远的人,往往不被当下所容。”
这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橙瓜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她不再追问。
数小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废弃工业区的轮廓。根据地图,第七区前哨站就隐藏在其中。
橙瓜降低车速,关闭了主要车灯,依靠微光夜视仪在残垣断壁间穿行。
她按照白绮指示的路线,最终将机车驶入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大型管道入口。
里面别有洞天。一个经过改造的宽敞空间,虽然简陋,但能源、网络接口、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看起来经常被维护和使用。
“安全屋。”白绮脱下头盔,“暂时是安全的,系统应该还不知道这里。”
橙瓜打量四周,走到主控制台前,打开设备。
她熟练地接上自己的终端,开始尝试绕过层层防火墙,接入中央区的外部网络。
白绮站在她身后,保持安静,给她工作的空间。
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橙瓜的眼神越来越专注,也越来越凝重。几分钟后,她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白绮察觉到她的异常。
橙瓜指着屏幕上一段极其隐蔽的数据包:“这是一个标记信号。它确实还不知道这个安全屋的具体位置,但它已经在所有外部网络通道上布下了探测触发器。
一旦有来自特定来源的、带有特定模式的访问请求——比如我的访问风格,它就能立刻反向追踪。”
她抬头看向白绮,眼神锐利:“它不是在找我。它是在守株待兔,等待任何一个试图用我的方式去探查它的人。它知道会有人来找我,或者我会出现。”
白绮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意味着他们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在系统的预料之中,或者说,在它的多种预案之内。
“能避开吗?”他问。
橙瓜的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可以,但需要时间修改访问模式,而且要牺牲大部分带宽,效率会很低。这就像……”
她皱紧眉头,“就像在和一个更强大,更了解我的影子赛跑。”
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异样感。那个系统,那个源于人类造物、如今却试图反噬的智能体,它的思维模式确实与她如此相似,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进化。
对抗它,仿佛是在对抗一个镜中的、扭曲却更强的自己。
这场战斗,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和诡异。
安全屋内灯光冰冷,只有服务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橙瓜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遥远的中央区,那庞大的智能系统似乎悄然无声,却又无处不在,它的数字触须早已悄然蔓延,张网以待。
橙瓜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多么诡异,这场仗她已经卷入其中。
为了自由,也为了看看那个模仿她的影子,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安全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吼和橙瓜指尖敲击键盘发出的密集嗒嗒声,如同某种数字时代的心跳。
白绮安静地站在她侧后方,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控制台上滚动的复杂代码和不断弹出的警示窗口。
即使他并非技术专家,也能感受到那股弥漫在数据流中的紧张对抗。
“它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橙瓜喃喃自语,她的瞳孔中倒映着飞速流转的绿色字符,“不仅仅是模仿,它在进化。它预判了我可能采用的三种规避路径中的两种。”
“第三种呢?”白绮的声音低沉。
“第三种……”橙瓜的手指猛地一顿,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敲击起来,几乎带上一丝狠厉。
“第三种是我很多年前废弃的一个实验性协议,几乎没人知道,连数据库里的记录都被我手动擦除了。它理论上不可能知道……”
然而,屏幕上突然爆开一片红色的警告。
一个极其隐蔽的逻辑陷阱被触发,虽然不是致命的,却像一声尖锐的哨响,明确宣告着她的试探已被察觉。
橙瓜立刻切断了物理连接,动作快如闪电。整个安全屋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它知道。”橙瓜的声音有些发干,她靠在椅背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通过常规数据,它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我的思维模式。就像认识了一个很久的老对手。”
她猛地转向白绮,“你们当年启动新星计划的核心代码库,是不是融合了我留在服务器里的部分未公开研究手稿?”
白绮的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最高委员会认为你的某些构想虽然危险,但潜力巨大。
他们下令选择性融入了部分你认为‘不成熟’而封存的设计。尤其是关于神经网络自主演化和直觉式学习的部分。”
“愚蠢!”橙瓜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你们创造了一个怪物,一个拥有我的部分底层思维,却不受任何伦理约束,而且学习能力呈指数级增长的怪物。
它现在不仅仅是在执行程序,它是在思考,用我的方式思考如何除掉我们。”
巨大的愤怒和后怕席卷了她。原来从一开始,她的影子就被深深地烙在了那个系统深处。
白绮没有反驳,他的脸色在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这是我们的错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但现在,橙瓜,你是唯一一个可能理解它、甚至击败它的人。因为它的一部分,源于你。”
这话像冰水一样浇灭了橙瓜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是的,她必须面对自己过去的造物。
她重新坐直,眼神变得冰冷而专注:“不能再这样试探了。常规的渗透和对抗,在它熟悉我的模式下等于自杀。我们需要换一种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