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书眼前又晃过小师弟身上的伤痕。那么多淤伤,有青有紫,还有一部分是即将淡褪的褐色,彼此重叠在一起,出血的红伤虽然没看见很多,但光从这些淤青就能看出来,他受到长久的、频繁的虐打。
这还只是胳膊和腿上的一部分,如果剥光衣服,身上还不知道有多少。
这倒确实是她那些师兄们打人的手段,他们打人专隔着衣服往身上打,就算有伤,师长们也看不出来。杜玉书跟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因为打不过,能打哪儿就打哪儿,因此那时候一旦打起架来,往往杜玉书被打得更重,却也受罚更重。
可那是因为她总跟他们对着干啊!有时候打架还确实是她先挑起来的。毕竟门规森严,他们也有顾忌。那小师弟性子懦弱得不得了,遇到屁大点事都往师兄们身后躲,他这种性格,在杜玉书看来顶多被刁难刁难,怎么会被打成这样?
越斐然笑道:“我只打了个照面,就看出了你的师兄们是什么人,但你却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他们对付起弱者来是没有底线的,你没有被打成那样,是因为你一直在反抗。”
“那小子被他们打成这样,是因为不跟他们对着干?这是什么道理?”
“是做人的道理。一个人想为难你,会因为你退避忍让就不为难你吗?不,你忍他一次,就是纵容他再做第二次。如果宽容和退让有用处,那所有的律法都该改成忍让两个字。有人偷东西?忍让他。有人杀人?忍让他。有人谋财害命?继续忍让他。你觉得这现实吗?人想要保护自己,尤其是不作恶的人想要保护自己,唯一的办法就只有让作恶的人付出代价,其他的路,都是自取灭亡,不是自己灭亡,就是跟别人一起灭亡。”
杜玉书认真听着,恍然大悟,她有点感动,“谢谢你告诉我这个。以前总有人说我脾气太差了,我自己有时候也这么以为,觉得那些人虽然讨厌,但如果我宽容一点,脾气好一点,有涵养一点,也不至于跟他们闹成这样。”
越斐然本就浮于表面的笑容逐渐淡了下来,“别的时候我不知道,但你跟我和殷红汐待在一起的时候,不也没动不动发火么。人在某个环境里脾气格外急躁,那都是有原因的,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话虽这么说,杜玉书觉得性格这个事,还是有点与生俱来的意思。所以她也算运气好,天生就眼里揉不得沙子,让她受点气比杀了她还难受。按照越斐然的说法,要不是这性格,她还不一定能活着离开决一剑氏。
想到这里,她第一反应当然是松一口气,但紧接着就更生气,“我这辈子最讨厌他们这种恃强凌弱、欺软怕硬的人!那小师弟虽然也是贱人一个,但年纪比我还小,一贯对他们低眉顺眼,却因为身世不好,没人撑腰就被打成这样!真是岂有此理!”
“怎么,你还想帮他不成。”
“反正他们要去濯缨大会的,到时候肯定还能再碰面。”杜玉书若有所思,还真开始想起办法来,“到时候我找个机会问问他,如果事情真是这样,我就帮他想想法子。”
可是,她能怎么想法子?远水救不了近火,小师弟不可能愿意离开师门,他只要还在那帮人身边,杜玉书帮得了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
如果不能想到一个可以把这群人收拾得再也抬不起头来的办法,就算帮了一个小师弟,他们也还能找到一个小小师弟。
就算老天开眼,他们全被逐出师门,那也是到中原各地继续去干坏事……
杜玉书冥思苦想,搜肠刮肚,依然没有头绪。
另一头,被越斐然预言了不会善罢甘休的那一群师兄弟,憋着满肚子火气回到下榻的地方换裤子。小师弟像个奴隶似的给他们拿裤子拿腰带,又端茶倒水,大气不敢出一声。
大师兄右半边脸上有四道明显的指痕。越斐然下手重,那半边脸甚至有点肿起来了。他不耐烦地让小师弟去打洗脸水,再拿外敷的药来。这张脸有一阵子不能见人了,奇耻大辱!
一个师弟看了看他,道:“大师兄,看样子这杜玉书真是走了运,我看她那身法剑法,较以前大有长进,恐怕金明城中的传闻是真的。”
之前那个想冲过去打越斐然,被大师兄拦住了的师弟怒道:“她哪有这样的本事!一准是谣言!”
“她的身手你我都看到了,她出剑,连大师兄都未能躲得开,一连挑了我们十几个师兄弟的衣服,没人反应得过来,这怎么能造假?”
“……那是我们没有防备!”说出这话,他自己也底气不足,脸红脖子粗地补了一句:“要么就是拜了歪魔邪道!”
“说不准她自己就是个歪魔邪道。”大师兄冷冷道:“你们忘了她是从哪里被捡回来了的吗?”
其余几个师弟对视了一眼,脸上渐渐有了兴奋的神色。
杜玉书是个孤儿,他们这些年来为了羞辱她,不知道编排过她的身世多少回,其中当然也有费劲探听挖掘的,依稀知道当初杜崇白是在围剿金光明的路上把她带了回来。
“大师兄,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禀报师门!”大师兄狠狠地把敷脸布摔在地上,“长老仁慈,只是偷偷遣走了她,没废她武功,孰料这魔女死性不改,在金明城兴风作浪!濯缨大会如此盛事,请了十四城名流在座,若让她一个魔教余孽上了台面,岂不是打我中原武林的脸?三师弟,速速写信报与师门!”
短暂吵嚷过后,书铺很快恢复正常。那一场闹剧横竖也没持续多久,影响不了他们做生意。
原本在屋后写书的兰溪天客,在杜玉书离开时,又想起来些话要问她,于是前后脚追了出去。
恰好就看见书铺里剑拔弩张那一幕。
两拨人离开后不久,她动了点心思,眼珠一转,叫来伙计。
“你去我说的这个地方,找这几个我告诉了你名字的人,让她们过来这里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