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宁嗯了一声:“据吴雁所说,你是她的先生。只我不太明白,黄家和吴家身份有别,你怎会去给吴雁做先生?”
“身份有别?家父已逝,舍弟尚未到承荫之龄,两家能差别到哪里去?”黄岫似笑非笑地望向温清宁,语调含讽,“你家不是最讲究众生平等吗?如今倒论起高低贵贱了。”
对她的讥讽,温清宁浑不在意,面上神色不动,又问了一遍:“黄岫,你为何会去给吴雁做先生?”
仿似审问的语调话术让黄岫心里觉得不舒服,她刚要还嘴,忽听沈钧行说道:“这是最后一遍问你,你不说,本侯就拿你下狱,何时洗清嫌疑,何时放你出来。”
黄岫一噎,知道他说到做到,当即再不敢逞口舌上的痛快,老老实实说道:“我每日都要去永寿寺,有时实在难受,就会偷跑出去散散心。有一日听到吴雁和他母亲说自己想要认字的事,他们母女俩可怜,又为吴雁好学之心动容。便不收钱财,每隔几日去一趟吴家,教吴雁认识几个字,再与她说些道理。”
温清宁有些惊讶:“未收束修?”
黄岫脸色微沉,抿了抿嘴,再开口声音里多出几分不悦:“我虽家境不如你,身份不如你,但也有廉耻之心。孔娘子与吴雁过的本就艰难,我又怎么好意思和她们要束修?”
温清宁对她这夹枪带棒的话只当耳旁风,蹙眉沉思。
说法对不上,黄岫说没有收束修,吴留根却说孔清竹给了钱,且看二人的样子都不像说谎。
另有一点,太过凑巧,想读书的人多了,说出口的人也不少,怎么就那么凑巧,孔娘子和吴雁想读书的这件事,就让黄岫听到了。
然而就像自己先前说的那样,黄家和吴家差距太大,黄岫教导吴雁读书这件事怎么看,怎么奇怪。
可吴家又没什么值得黄岫图谋的。
她打量黄岫。
黄岫两手交叠放在身前,看向自己的目光没有丝毫避让闪躲,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镇定坦然。
温清宁问道:“你平日教导吴雁时可曾听她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没有?”
黄岫绷着脸道:“没有。”
“那你在吴家时可有见过谁寻孔娘子的麻烦?”
“除了孔娘子的夫君,没有见过其他人。”
干净利落的回答,反倒让温清宁觉得黄岫有所隐瞒,可看黄岫这态度,拿不出真凭实据,她不可能会说实话。
她扯了扯沈钧行的袍袖,朝胡氏的方向递了下眼色。
沈钧行心领神会,目光直直的望向胡氏:“你从何处得来贺天韵的消息?”
胡氏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讪讪道:“我不清楚侯爷在说什么,我们也是正经人家,那贺郎君和我女儿是在永寿寺因缘巧合之下认识结缘,是佛祖保佑的天作之缘,哪需要去买什么消息?”
沈钧行神色肃穆:“胡夫人,本侯并未耳聋眼瞎。未进宅子前,你说过的话,本侯听得清清楚楚。上门问讯,是看在黄府尹的面子上。你如果不愿意配合,那本侯就只能公事公办带你们回京兆府廨问话。什么时候愿意说了,什么时候说清楚了,再放尔等归家。”
说完朝外吩咐道:“来人!”
“别别别……”胡氏面色大变,连声阻拦,慌忙道,“我说我说,我是从玄妙观买的消息。”
又是玄妙观。
沈钧行喝道:“细细说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胡氏不自在地看了眼温清宁,侧了侧身低着头说道:“阿岫已经20了,等他出了孝,就成了实打实的老姑娘。我心里急啊,那个年纪哪能寻到好人家?要么低嫁,要么给人家当续弦,阿岫好歹也是我的亲闺女,我怎么可能舍得呢?”
她抬起衣岫按了按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哽着声音说道:“为了能让阿岫嫁个好人家,我是四处求神拜佛,无意中听别家夫人提起玄妙观,说那玄妙观的观主有大本事。能让人心想事成。我就去了。观主问了我的心愿后,挑了贺天韵配给阿岫做夫君。”
“那玄妙观主可有问你收钱?”沈钧行又问。
闻言,胡氏愈发尴尬:“收了,她先让我准备了五金,待事成之后再付五十金。交了钱后,我只需要让阿岫每日去那永寿寺坐上一整天,剩下的自有人办。”
“母亲你……”黄岫大吃一惊,“你怎么能动圣人赐下的赏钱?那是咱们一家老小的开销,是留给阿弟的!”
说完似是再也不能接受,捂着脸跑回了屋子里。
胡氏被她这一番话说的面红耳赤,朝着门骂了一句:“我这都是为了谁?你要是嫁给了贺天韵,凭着贺家的钱势,屹儿还愁以后?”
“母亲快别说了,给咱们家、给女儿留一点脸面吧!”
黄岫带着哭腔的声音,隔着门窗传了出来。
胡氏气的胸脯起伏,低声咒骂了一句:“赔钱的讨命鬼。”
然后扬起笑脸望向沈钧行:“我这也是没办法!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孩子,孤儿寡母的世道艰辛,这才想给阿岫寻个好夫家,一来让阿岫能有个依靠,二来也让家里的日子没那么难熬。”
胡氏越说越心酸,从一开始的假哭变成了真哭,且声音越来越大:“你们看看我们住的地方,旁人家小的是仅容旋马,我家是仅容转身。阿岫年幼,不知道过日子的艰难。但我这做娘的可不能让她由着性子胡来,把以后的路走窄了……罢了,随她怎么埋怨我,只要她能把日子过好,我也就对得起她阿耶了。当家的,你咋就那么狠心的走了!可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她说的实在夸张,黄家现在住的院子虽不如京兆府解后面的官宅宽敞,却也没有到仅容转身的地步,靠北的一排正房带着两间耳房,东西两侧的厢房自不必说,就连灶房旁都带着一间耳房。
屋子里的人在抽泣呜咽,屋子外的人在啼天哭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黄家出了什么大事。
温清宁和沈钧行对视一眼,知道这场问话进行不下去,在胡氏和黄岫的哭声中无奈离去。
“这动静是那个什么黄府尹的娘子发出来的?真是开了眼啦!”
陈无讳看到二人上车,发出一声惊叹。
“阿兄,那毕竟是忠臣遗孀。”
胡氏是什么样的人,那不是他们该去谈论的。不论胡氏母女做了什么,他们都是黄步虚的家人,死者为大。
“侯爷,根据胡夫人的说法,那法衡和玄妙观应该有关系。”温清宁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