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天下
咸阳宫的铜钟在晨雾中撞响第三声时,李斯捧着一方锦盒踏上丹陛。殿内烛火通明,秦始皇的玄色冕旒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只余指尖在案上那卷《为吏之道》上轻轻敲击。
“丞相所呈,可是新制的度量衡器?”嬴政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李斯躬身将锦盒置于案上,缓缓打开:“回陛下,此乃大匠工坊新铸的铜权、铜尺与方升。铜权以十六两为一斤,铜尺以十寸为一尺,方升容粟二万毫升,皆按陛下诏令,取关中旧制为基,参六国之长而定。”
嬴政伸手拿起那枚铜权,入手沉甸甸的,权身刻着的“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三十二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忽然问:“前日朕闻,颍川郡有商贾用旧赵之秤交易,被当地县丞查拿后,竟有人聚众闹事,可有此事?”
李斯心头一紧,忙道:“确有此事。六国虽灭,然度量衡异制已行百年,百姓骤难适应。臣以为,欲推新制,需‘先明法,再惩恶,后教化’。今工坊已铸铜器三万余件,待诏书下发,便分遣博士与工匠,赴各郡督导推行。”
嬴政颔首,将铜权放回锦盒:“传朕诏令,自今日起,凡郡县官府,需于三十日内将旧器尽数收缴熔铸;百姓私藏旧器者,罚布三匹;商贾敢用异制交易者,轻则没入货物,重则黥面为城旦。另,令太史令将新制度量衡刻于石上,立于各郡治所门外,使万民知晓。”
三日后,咸阳城的南门下挤满了人。两名小吏正将一块丈高的青石立起,石上刻着清晰的尺度刻度与量器形制,旁边摆着三排新制的铜器,供百姓观摩。
“这新铜尺比咱家以前用的魏尺短些,往后裁布做衣,可不能再按老法子算了。”一位老妪捏着布尺,在铜尺上反复比对,眉头皱得紧紧的。
旁边卖粟米的张老三凑过来,手里掂着自家的陶升:“俺昨儿去县府换了新方升,你猜咋着?以前用韩升量一升粟,换了新方升,竟多了小半升!往后给客人量米,可得把方升刮平了,不然得赔本。”
人群后,一个穿粗布短打的青年正看得入神,他叫陈默,原是楚国人,去年随父亲迁到咸阳,在城西开了家木工作坊。前日他接了个活,要为郡府打造十张案几,按旧楚尺量好的木料,昨日县吏来查验,说需按新铜尺重算,竟差了三寸。
“这位小哥可是在愁木料的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回头,见是个穿青色官服的人,腰间挂着铜印,正是负责咸阳城度量衡推行的博士叔孙通。
陈默躬身行礼:“小人确有疑惑。按新尺算,先前备好的木料皆短了,若要重做,不仅误了工期,还得赔上不少木料钱。”
叔孙通指着石上的刻度笑道:“小哥莫急。官府早虑及此事,凡三月内承接的工程,若因新制改动,可向县府申请延期,且木料损耗由官府补贴三成。你且去县府登记,自会有人核实。”他顿了顿,又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这是《新制度量衡详解》,里面有木料、布匹、粮食的换算之法,你拿去看看,往后做工便不会出错了。”
陈默接过竹简,心中的焦虑消了大半。他低头看着竹简上“一尺合今铜尺十寸,一寸合十分”的字样,忽然觉得,这看似严苛的新制,倒也藏着几分体恤。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临淄郡,一场风波正悄然酝酿。郡府衙门前,数十名商贾围着新任郡守蒙恬,吵吵嚷嚷。
“郡守大人,俺们做买卖的,用齐秤都用了几十年,如今说换就换,客人不认新秤,生意还怎么做?”卖盐的王掌柜双手叉腰,声音洪亮。
“就是!新铜权比齐权重两钱,俺们卖一斤盐,就得少赚两钱,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穿绸缎的商人附和道。
蒙恬站在台阶上,面色平静地看着众人:“诸位可知,去年燕地的盐运到临淄,用齐秤称是一百斤,到了邯郸用赵秤称,只剩八十四斤?商贾从中渔利,百姓买盐多花了钱,这公平吗?”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蒙恬接着说:“陛下推行新制,并非为了为难诸位,而是为了让天下度量一统。从今往后,无论你在临淄卖盐,还是去咸阳贩布,用的都是同一种秤、同一种尺,再无换算之扰。官府已令工匠在各市集设立‘公平秤’,凡有客人质疑,可去核验。若诸位肯主动换用新器,官府还会减免本月三成的市税。”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动了心。王掌柜犹豫片刻,问道:“那旧秤当真要尽数收缴?”
“旧秤可上交官府,按重量兑换铜钱,也可自行熔铸为农具,但绝不可再用于交易。”蒙恬挥了挥手,身后的小吏抬来几个木箱,“这里有新制的铜秤、铜升,诸位今日便可兑换,凡兑换者,还可领取一本《交易核验册》,记录每日交易的度量,日后若有纠纷,可凭册作证。”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王掌柜率先走上前:“俺换!俺倒要看看,这新制到底好不好用。”
半个月后,临淄最大的市集里,新制度量衡已随处可见。王掌柜用新铜秤称盐,每称一次,都让客人亲自看秤星,客人放心,他的生意竟比以前好了不少。有一次,一个从咸阳来的商人买盐,见他用的是新秤,笑着说:“俺在咸阳买盐也是这个秤,不用换算,真是方便!”王掌柜听了,心里竟生出几分自豪。
而在咸阳的大匠工坊里,陈默正拿着新铜尺,仔细丈量着木料。他承接的郡府案几订单已顺利完工,县吏查验时,用新铜尺一一比对,尺寸分毫不差。县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手艺好,又懂新制,往后郡府的木工活,怕是要常找你了。”
陈默咧嘴一笑,目光落在工坊墙角的新方升上。那方升是他特意从县府换来的,每次称木料的重量,他都会用方升量出相应的粟米,反复比对,生怕出错。如今,他不仅能熟练运用新制,还教会了工坊里的三个徒弟,连隔壁卖布的李婶,遇到换算难题,也会来问他。
这日傍晚,陈默收工回家,路过南门,见那方刻着新制的青石前,仍有不少人在围观。一个孩童拉着父亲的手,指着石上的刻度问:“爹,为啥要用新尺新秤呀?”
父亲蹲下身,指着石上“皆明壹之”四个字,轻声道:“因为咱们如今都是秦国人了,用一样的尺、一样的秤,买卖才公平,国家才安稳。你看,往后你去临淄买糖,去邯郸买笔,用的都是咱们咸阳的秤,多方便。”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去摸石上的刻度,指尖划过冰凉的石头,仿佛触碰到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三个月后,李斯向秦始皇奏报,天下各郡已基本完成新制度量衡的推行,旧器收缴率达九成以上,市集交易纠纷减少了七成,关中至巴蜀的粮道运输,因度量统一,效率提高了三成。
嬴政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份来自蜀郡的奏疏。奏疏中说,因新制推行,蜀郡的都江堰修缮工程进展顺利,工匠按新尺丈量河道,按新权调配石料,比原定工期提前了一个月。
“丞相看,”嬴政将奏疏递给李斯,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度量衡一统,看似小事,实则关乎天下治理。百姓知度量之准,便信官府之公;商贾无换算之扰,便愿互通有无;工匠按标准做工,便保工程之固。如此,天下方能真正一统。”
李斯躬身道:“陛下圣明。今工坊仍在铸造新器,待来年春耕前,必能让天下百姓,人人皆用新制,户户皆知法度。”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咸阳宫的琉璃瓦上,也洒在远处市集里那一个个崭新的铜权、铜尺与方升上。这些冰冷的铜器,承载着一个王朝的意志,正悄然改变着天下的模样,将“统一”二字,深深镌刻在每一个秦人的生活里,也镌刻在华夏大地的血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