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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样一个秋日,皇家别苑草长莺飞。

还是少年的裴戬手中握着那个画着七彩鸾鸟的纸鸢,珍贵又漂亮。

彼时,刚因为奔跑而气喘吁吁,脸颊泛红的女童郁澜,躲在自己身后,眼巴巴望着那只纸鸢,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世子殿下,能否将纸鸢匀给舍妹?”同样稚气未脱的郁晖开口,带了些少年人应有的礼貌请求。

可站在阳光下的裴家世子,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们。

薄唇紧抿,神情漠然如同冬日冰封的湖面。他毫不理会伸出去的手,转身,毫不犹豫地将那漂亮的纸鸢,塞到了护国公府二小姐许琳懿掌中。

那被无视的难堪,和妹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像烙印一样烫在少年郁晖的心底。

许多年过去,那点孩童间的摩擦早已微不足道,可此刻在御前这冰冷一瞥的对视里,那股被刻在骨子里的漠视与优越感,瞬间清晰得刺眼。

“嗯,”景仁帝低沉的声音打断了郁晖短暂的走神。

帝王的目光落在裴戬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姑母贵妃,前日又在朕面前替你叫屈。”

他拿起茶盏,揭开盖子,看着袅袅升腾的热气,“说朕罚你的三月俸禄太重了?心疼你得很。”

景仁帝抿了口茶,声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裴世子,回头得空,替你姑母消消火气。告诉她,这罚,是你自己硬闯嘉庆姑姑别院该受的。让她不必耿耿于怀。”

这话听着似是体恤裴贵妃心疼侄儿,实则是借裴戬之口重申皇帝的意志不容置喙,让裴贵妃适可而止。

裴戬垂眸,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流露的情绪:“是,臣遵旨。姑母关爱之心过甚,是臣之过。”

回答得滴水不漏,不见半分怨怼,却也听不出半点真诚。

景仁帝放下茶盏,目光幽深,掠过裴戬那张冷硬如冰的脸孔,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你也老大不小了。婚事可有眉目?”

暖阁里的空气似乎骤然凝固了几分。

郁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成了一个摆设。

裴戬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唇角都没牵动一下:“劳陛下挂心。臣……尚未有合意之人。”

景仁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一瞬,洞若观火:“眼光太高啊。朕记得护国公家那丫头?”他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点帝王洞悉世事的感慨,“许二小姐模样性情在贵女中都算拔尖,那时你府上不是也有意过吗?最后怎么又不了了之了?”

他像是在闲话家常,却精准地点出过往最可能的一桩联姻。

裴戬平静地迎向帝王的目光,墨色瞳孔深不见底:“只是长辈早年戏言,当不得真。况且许二小姐已有良配。臣与她,无缘。”

“哦……”景仁帝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目光在裴戬脸上逡巡片刻,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最终却化作一声感慨,“是啊,可惜了。如今这勋贵名门里,适龄又堪配的上上之选,也着实难寻。”

“陛下为国事操劳,倒不必为臣的琐事烦忧。”裴戬的声音依旧平稳冷清。

景仁帝似乎有些意兴阑珊,目光终于从裴戬身上移开,落在一旁始终沉默的郁晖身上:“郁爱卿呢?你在外奔波治水,耽误了年华。家中亲事,长辈们可替你张罗了?”

郁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陛下,谢陛下关怀。臣已有打算,正待与家父商议。”

这回答谨慎又含糊。

景仁帝眼中精光微闪,并未追问,只道:“嗯,终身大事是该慎重。”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几分,甚至还带上了些许笑意,“说起亲事,朕倒想起来了。郁卿你那位即将回京的妹子,朕记得是叫郁澜吧?去年皇后千秋,似乎随你母亲入宫朝贺过?皇后回宫后还曾同朕提起,那丫头模样性情都极好,难得水灵又知礼数。”

皇帝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夸赞臣下家中的晚辈。

然而此话一出,暖阁里的空气骤然降到了冰点。

郁晖的背脊瞬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他骤然抬眼,又迅速垂落。

景仁帝怎么会突然提起澜儿?皇后确实提过澜儿?那为何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自己刚回京述职时提起?莫非……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裴戬!是他?他在背后推动此事?目的是什么?借皇帝的口试探?还是利用帝王对长公主府的态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郁晖强行按下翻涌的思绪,深吸一口气:“陛下恕罪!承蒙陛下垂询,家妹郁澜因体弱一直在永州调养,今日正是她返京归家的日子!臣与舍妹已整整两年未见,心中实在牵挂难当。恳请陛下开恩,允臣先行告退?以期早日归家,以叙天伦!”

景仁帝的目光在郁晖低垂的头顶停留了足有两息之久。

这位年轻臣子脸上那份混合着归家喜悦与对妹妹牵挂的恳切神情,似乎触动了他记忆中极其遥远的某些碎片。最终,皇帝眼中那一点深沉探究的锐利缓缓敛去,化作一点温和的笑意。

“去吧。骨肉情深,人之常情。朕岂会不成全?早些回去团聚也好。”

“谢陛下隆恩!”郁晖立刻谢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他垂首,恭敬地后退几步,然后转身,向暖阁外走去。

在撩开暖阁厚重门帘的一瞬间,一丝微凉的风吹过他紧绷的背脊。

暖阁内,似乎只剩下龙涎香的缭绕和翻动书页的声响。

景仁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似乎完全遗忘了方才的话题。

而一直侍立在一侧的裴戬,在郁晖提到“家妹郁澜今日返京”那刻,他那深不见底的墨色瞳孔,似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沉静。

宫门高大的朱漆门洞开,带着冰冷刺骨的风灌了出来。

郁晖脚步沉稳地踏出门槛,清冷空气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他心中因帝王最后那番话而凝结的冰霜。

“郁大人留步。”一个带着点笑意的男声在侧前方响起。

郁晖顿足侧身。

几步开外停着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车帘已被人掀开。

车内端坐的青年身着紫金缠枝锦袍,面容白皙俊秀,眉眼间带着皇家子弟的矜持与刻意展露的亲和。

正是六皇子墨哲。

“六殿下。”郁晖拱手行礼,姿态恭敬。

这位六皇子对兵部颇为关注,在御前也与掌管兵部的晋国公府打过几次交道,姿态一直客气中带着拉拢之意。

“郁大人刚从御前出来?永州事毕,父皇想必多有嘉许。”墨哲笑容满面,目光在郁晖脸上巡梭,似想看出些什么端倪。

“蒙陛下垂询,略有奖掖。”郁晖回答得滴水不漏,旋即语锋一转,带着一丝恰如其分的温和笑意与不容置喙的肯定,“家中妹子今日自京郊返回,路途不远却也有一程,臣心中挂念,这便要快些归家了。”

墨哲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哦?澜表妹今日归府?那可真是巧了!”

他状似十分欣喜,语气热络自然,“本王还正想着什么时候合适将这小东西送回去呢。”

他伸手从身旁车座的角落提溜起一个紫竹细笼,里面关着一只毛色亮丽的绿色小鹦鹉。小鸟受惊,在笼内扑腾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啼鸣。

“年前表妹托本王照料时,这小东西病蔫蔫的,如今可算是养得活蹦乱跳了。”墨哲提着鸟笼下了马车,走到郁晖身边,笑容里透着一股熟稔,“既然大人也要回府,本王这趟顺路,正好将鹦哥儿给表妹送回去,也瞧瞧她恢复得如何了。”

郁晖看着那只扑棱翅膀的鹦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并未阻止,只微微颔首:“如此,有劳殿下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向着晋国公府所在的街道驶去。

六皇子显然有话想探听,路上主动攀谈了几句朝中动向和京中趣闻,郁晖均应对得滴水不漏。

马车驶过青石街道,最终平稳地停在了晋国公府高大威严的门前。

早有小厮飞跑进去通传。

府门外台阶下,已有管事和仆从垂手恭立。

墨哲的马车停稳,他先行一步提着鸟笼优雅下车。

他正整理着袖口,随意抬眼向府门望去。

恰在此时,晋国公府那辆清雅宽大的檀木马车也停稳了。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内掀起。

那是一只美得惊心动魄的手。指如削葱根,腕似白莲藕。仅仅是微微掀起帘子露出的指尖与小半个手背,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瓷器般细腻的冷光,就已让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一只穿着绣花鞋的玉足,轻轻踏在了仆役早已摆放好的脚凳上。

紧接着,一道纤细秀颀的身影微微弯腰,探身而出。

狐裘如雪。

一件通体纯白的厚重狐裘兜帽滑落至肩后,露出的刹那——

墨哲唇边习惯性的笑意瞬间僵死,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深处映出了一张惊世绝俗的面孔。

那双眼眸,剔透如山中清泉洗过的黑曜石,带着倦色,却依然沉静得仿佛收尽了星月光辉。

一张脸,精雕细琢,美得毫无瑕疵。

一年前皇后千秋,他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这位寄住在外祖家养病的表妹。那时她便已是美人胚子,却如含苞待放的花,尚未展露如今这般令人窒息的绝色!

“兄……兄长?”

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嗓音响起。那双沉静的眸子,瞬间准确地捕捉到了台阶下的郁晖。

郁澜唇边漾开一抹明媚的笑容。

她全然忘记了脚下踏着的脚凳,忘记了贵女的仪态,甚至连肩上松垮的雪白狐裘滑落也毫不在意。

眼中只剩下那道穿着朝服的身影。

提着过长的裙摆,踩着略微发软的步子,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呆立望着自己的男人直扑了过去!

“澜儿!”郁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这个飞奔而来的身影牢牢接。

两年。整整两年。

分别时还是个青涩瘦弱的小丫头片子,如今怀中拥着的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澜儿……我的澜儿……”郁晖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妹妹揉进骨头里。他的声音哽咽在喉咙深处,化作一声声滚烫而沉重的呢喃。

“路上可顺利?外祖母家可还住得惯?身体呢?寒症有没有再犯?”

每一句话,都饱含着兄长迟到了两年的担忧和后怕。

怀中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隔着衣料,郁晖能清晰地感受到妹妹急促的心跳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朝服前襟。

前世……

兄长冰冷的尸体倒在血泊中的景象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与此刻怀中带着体温的兄长重叠。

巨大的失而复得和沉重的悲伤与庆幸交织在一起,彻底冲垮了她强撑了两世的堤防。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兄长被晒得微黑的面庞,看着他比记忆中更加挺拔刚毅的身形,看着他眉宇间初现的将帅之气。

这张鲜活的脸孔,这强劲有力的心跳,都在向她宣告着——这一世,她护住了!

她那注定惨死的兄长,如今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拥抱着她!

“兄长……”郁澜的声音破碎在哭声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呼唤。

哭得梨花带雨。

不远处,墨哲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手中提着的鸟笼无意识地滑落半寸。

他看着那个在自己面前始终礼貌疏离甚至有点木讷的表妹,此刻竟像个迷路后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不顾一切地扑进兄长怀里,哭得毫无形象,却又美得令人窒息。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上前,想抹掉她脸上的泪水,想将她拉离那个怀抱,想保护她!

然而,仅存的理智死死地将他钉在原地。

那是她的嫡亲兄长!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好了好了,”郁晖手忙脚乱地替妹妹擦着眼泪,声音放得前所未有地温柔,带着宠溺的无奈和一丝好笑。

“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被抢了心爱玩具似的哭鼻子?小时候也不见你哭成这样,追着我要布老虎那会儿,可是理直气壮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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