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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澜姐姐嫁给世子哥哥呀!”魏霖拍着手蹦跳,镶银边的虎头帽歪在耳边,“成了亲就能天天学弹弓,还能生个会翻跟头的小妹妹!”

秋风卷着桂香扑进回廊,郁澜耳尖蓦地通红。裴戬摩挲着玉扳指,目光扫过少女发间颤动的珍珠步摇:“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才不是儿戏呢!”魏霖踮脚去够裴戬腰间佩玉,“母亲说夜里多相处就能有娃娃,世子哥哥和澜姐姐郎才女貌…”

“放肆!”魏骁的呵斥惊飞檐下麻雀。郁澜忙将小儿郎揽到身侧,指尖触到他后颈细汗:“童言无忌,姐夫莫恼。”

裴辙忽然将弹弓塞进魏霖掌心:“想学就过来。”玄色箭袖擦过郁澜肩头时,带起一缕苏合香。裴戬见状轻笑,取下玉扳指抛给郁澜:“劳烦四姑娘暂管。”

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羊脂玉坠入掌心,郁澜怔忡间,裴戬已随魏骁转入月洞门。郁汐盯着妹妹发红的耳垂,绞着帕子若有所思。

“看好了。”裴辙拉满牛皮筋,石子破空击中十步外的银杏果。

魏霖欢呼着扑过去捡战利品,他却转头望向郁澜。少女正仰头看着簌簌落下的金叶,侧脸镀着薄薄秋阳。

“二公子好厉害!”魏霖举着银杏果蹦跳,“比世子哥哥还准!”

裴辙喉结滚动,又连发三弹。石子接连穿透飘落的黄叶,在青砖地上刻出个歪扭的“澜”字。

待察觉自己做了什么,他猛地背过身去,耳尖却已红透。

郁汐用团扇遮住半张脸,压低声音道:“裴二公子倒是殷勤。”

“不过是哄孩子。”郁澜垂眸盯着裙摆上银线绣的缠枝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远处裴辙正握着魏霖的手调整姿势,玄色衣袍与小儿郎的宝蓝箭袖叠在一处,像幅泼墨山水里突然闯入的靛青。

“当真只是哄孩子?”郁汐用护甲挑起妹妹一缕碎发,“他方才偷看你七回。”

话音未落,魏霖脆生生的疑问已飘过来:“二公子想娶澜姐姐吗?”小儿郎举着弹弓歪头,“你偷看她九次啦!”

裴辙手中石子“啪“地打在廊柱上。他绷紧下颌线,声音比檐角悬着的铜铃还冷:“休要胡言。”

“没胡言!”魏霖掰着手指,“第一次是捡银杏果的时候,第二次是…”

“该练腕力了。”裴辙拎起小儿郎后领,大步流星往练武场去。秋风掀起他袍角,露出靴面上洇开的晨露。

郁汐“噗嗤”笑出声,腕间翡翠镯子撞得叮咚响:“这木头桩子竟也会动凡心。”见妹妹不语,又轻叹,“可惜终究比不得世子…”

“姐姐。”郁澜突然打断她,将玉扳指搁在石桌上,“我去瞧瞧霖哥儿。”

练武场内,裴辙正握着魏霖的手腕教发力。听到环佩叮当,他指尖一颤,石子歪斜着击中箭靶红心。

“澜姐姐!”魏霖挣脱束缚扑过来,“二公子手心全是汗,定是偷看你心虚了!”

裴辙猛地背过身去,后颈已红成一片。郁澜蹲下身替小儿郎系紧蹀躞带,发间茉莉香混着秋阳暖意,丝丝缕缕飘进裴辙鼻尖。

“裴二夫人前日还同母亲夸你。”郁汐摇着团扇踱来,“说四妹妹若是…”

“该用午膳了。”裴辙突然出声,惊得树梢麻雀扑棱棱飞起。

“原以为是个冷心冷面的。”郁汐用护甲拨弄石桌上的玉扳指,“没想到…”后半句淹没在骤然响起的铜磬声中。

郁汐盯着远处正在陪魏霖玩投石子的裴辙。

这位端王府二公子向来是京中贵女们争抢的对象,前些日子听说各家提亲都没成,本想着这事黄了,可今日瞧他看郁澜的眼神,倒像是还有戏。

若是能把四妹郁澜塞进端王府,晋国公府在朝堂上能多座靠山不说,自家夫君魏骁的仕途也能跟着沾光。魏家要是发达了,她肚里这个孩子的前程自然更有保障。

这么想着,郁汐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有了盘算。

“四妹妹过来。”她朝桃树下的人招手,“我这会子有些犯困,你替我看会儿霖儿可好?”

郁澜应声走来,浅碧色裙裾扫过满地落英。

裴辙正半跪在青石板上教魏霖打水漂,闻言抬头时,正撞见少女鬓边金步摇晃出的碎光。

“裴二公子见谅,我这妹妹最会哄孩子。”郁汐扶着腰起身,特意让出石凳。临走前瞥见郁澜腰间新绣的玉兰香囊,暗赞这丫头今日打扮得倒灵巧。

裴辙握着鹅卵石的手顿了顿。他本不喜应付深闺小姐,可这郁四姑娘偏生不同。

方才教魏家小公子打石子,每回他扔出漂亮的连环水花,总能听见桃树后传来清脆的拍掌声。

“裴哥哥看这个!”魏霖突然举起块花纹奇特的石头。

裴辙刚要接话,余光里那片浅碧色衣角随风扬起,露出绣鞋尖上颤巍巍的珍珠。

石子脱手时偏了方向。

“呀!”郁澜轻呼一声,手背火辣辣地疼。刚要缩回手,却被疾步冲来的裴辙攥住手腕。

青年掌心滚烫,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泛红的肌肤。

“快去请大夫!”裴辙声音发紧。他常年习武,最知自己手劲,方才那颗石子带着内劲,怕是伤着骨头了。

“真不打紧。”郁澜试着抽手,反倒被他握得更紧。

春日衫薄,隔着衣料都能觉出他指节在发抖。

动静惊动了前厅议事的端王世子裴戬与魏骁。

裴戬扫了眼红肿的手背,径自扯过弟弟:“胡闹!”两指搭上郁澜腕脉,“取井水湃过的帕子来。”

魏骁在旁边急得冒汗。今日特意请端王府两位公子过府,本是要谈盐铁司的缺,谁承想闹出这档子事。

眼见裴辙还攥着郁家姑娘不撒手,心里倒是一动。

送客时裴辙立在马车前不肯走:“劳烦魏兄稍后递个话,四姑娘若有好歹...…”话没说完就被兄长拽上车。

魏骁转身就吩咐下人把郁澜送回客房,又叫人往晋国公府送了两匣子玉容膏。

入夜,郁汐难得让丫鬟来请。

魏骁进屋就瞧见妻子歪在贵妃榻上,杏色寝衣松松垮垮系着,烛火映得颈间一片暖玉似的。

“今日这事...…”郁汐由着他给自己揉腰,“我看裴二公子倒是上心。”

魏骁嗅着她发间茉莉香,想起白天裴辙那副慌张样:“男人对美人自然上心,可要说到提亲。”手指划过妻子隆起的腹部,“郁大人如今被外放凉州吃沙子,端王府岂会要个微臣之女当儿媳?”

“若是生米煮成熟饭呢?”郁汐忽然翻身,发丝扫过他喉结,“端王府最重名声,到时候只要二公子愿意,就没什么不可能了。”

窗外春雨淅沥,掩住了榻间私语。

魏骁望着帐顶鸳鸯绣纹,突然想起日间裴辙攥着那只白玉似的手——青年武将常年握刀的手掌,倒是小心翼翼得像捧着块嫩豆腐。

魏骁捏着茶盏笑道:“我看世子待她倒有几分不同。”他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若端王世子裴戬当真对郁澜动了心思,这局棋可就热闹了。

昨日裴二公子攥着郁澜手腕时,裴戬眉间分明掠过阴云,后来那丫头上前道谢,世子连眼皮都没抬。

郁汐将绣绷重重搁在案几上:“世子早与许家二姑娘定亲,怎会瞧上旁人?”

“许琳懿是端庄贤妻不假,“魏骁踱到窗边折了枝海棠,“可要论娇媚可人,十个许二姑娘也比不过你家四妹妹。”

红艳花瓣碾碎在指间,汁液染得指尖猩红似血,“这世间男子,哪个不贪新鲜颜色?”

“你当人人都似你这般下作!”郁汐抓起绣绷就要砸,金丝楠木框子磕在青砖上裂了道缝。

昨夜才缓和的夫妻关系又凝了层霜,魏骁却低笑出声:“且等着瞧吧,待世子娶妻纳妾时,看许二姑娘端着主母架子能撑几日。”

郁汐心头猛地揪紧。裴戬手握北境兵权,又是端王府嫡长子,不知多少世家想把女儿塞进他后院。

许琳懿再贤淑大度,对着满园莺莺燕燕怕也要咬碎银牙。

“若澜儿跟了裴二公子。”她摩挲着绣绷上未完成的并蒂莲,“那呆子瞧着冷硬,实则最受不得姑娘家撒娇…”

魏骁斜倚着雕花柱漫不经心道:“除非生米煮成熟饭,否则裴辙怎会娶她当正妻?”

“我晋国公府的女儿,断不会用这等腌臜手段!”郁汐霍然起身,石榴红裙裾扫落案上茶盏。碎瓷迸溅间,魏骁已将她箍进怀中:“不过打个比方,何至于动气?”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四姑娘再美,怎及夫人半分颜色?”

……

端王府西苑,裴辙在月下挽了个凌厉剑花。

五更梆子敲过三响,他仍觉胸中烦闷难消。春末夜风裹着湖面湿气扑面,却浇不灭心头那簇暗火。

剑锋劈开满树海棠时,瞥见湖心亭中有人执壶独饮。

裴辙收势跃上九曲桥,玄色劲装沾着夜露:“大哥也睡不着?”

“刚见过韩依坊的人。”裴戬将白玉杯推至石桌对面,袖口金线蟒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裴辙嗅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蔷薇香,当即会意——能让世子夤夜密会的,唯有他在漠北救回来的雯琴姑娘。

酒入喉肠化作灼热,裴辙忽道:“待你大婚,该给雯琴个名分。”

他曾见过那女子在冰天雪地里为裴戬挡箭,左肩至今留着三寸长的疤,“她跟了你很久了。”

裴戬转着酒杯轻笑:“情义掺进算计,便成了穿肠毒药。”仰头饮尽残酒时,眼前却晃过白日里那双含泪的杏眸——郁家四姑娘被裴辙攥疼手腕时,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的模样,竟像极了初见时蜷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雯琴。

裴辙没注意兄长恍惚,只顾盯着湖面倒影。月光将郁澜鬓间珍珠坠子照得莹白,那声带着哭腔的“多谢世子”又在耳畔响起。

他猛然灌下整壶桃花酿,甜香里竟尝出苦涩。

……

郁汐推开菱花窗,看着魏骁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攥碎瓷片留下的红痕,她低头凝视绣绷上歪斜的莲叶——当年母亲便是这般“贤惠”地迎进两房姨娘,最终在深宅里熬干了心血。

“夫人,四姑娘送来新绣的帕子。”侍女捧着锦盒轻声道。

素白丝绢上栩栩如生的蝶恋花让郁汐指尖发颤,澜儿这手苏绣还是她亲手教的。

若是真用下作手段把妹妹送进高门...她突然抓起剪子绞碎了帕子。

“去库房取两匹浮光锦,就说我给四姑娘添妆。”

碎帛纷纷扬扬落进炭盆,火苗蹿起时,她想起及笄那日澜儿仰着冻红的小脸,将偷藏的芙蓉糕塞进她手里:“长姐先吃。”

……

烛花在铜灯台上爆了个响。

裴辙盯着杯中晃动的桃花酿,忽然想起白日里郁澜蹲在魏霖跟前擦手的模样。

她指尖沾了药膏,在小孩腕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郁四姑娘待孩子倒是极好。”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溢出酒气,“往后做了当家主母,定能把孩儿教得规矩。”

裴戬正擦拭佩剑的手顿了顿。剑刃映出弟弟泛红的耳尖,他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你当郁四姑娘是块肥肉?”剑鞘重重磕在案几上,“晋国公府想用她攀高枝,魏府要拿她当登云梯。若哪日东窗事发——”他故意拖长声调,“你猜,魏骁会不会推端王府出去顶罪?”

窗外春雨渐密,打湿了廊下新糊的桃花笺。

裴辙攥着空酒杯,眼前又浮起那双红肿的手。分明疼得眼睫直颤,偏还要冲魏霖笑:“瞧,姐姐给你变戏法呢。”

“她连命都能豁出去护着国公府。”裴戬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若有朝一日要在夫家与娘家之间选,她一定选娘家。”

酒坛见了底。

裴辙踉跄起身时,腰间玉佩磕在门框上。他摸着冰凉的玉玦,突然嗤笑:“若我与四姑娘有个孩儿,必定比那魏霖更为俊俏懂事!”话未说完,就被兄长拽着胳膊扔进回廊。

“明日还要进宫议事。”裴戬抖开披风罩在他肩上,“滚去睡觉,少说胡话。”

雨丝裹着桃瓣扑在脸上,裴辙清醒了几分。

他望着兄长挺拔的背影,突然想起那年春猎——裴戬一箭射穿扑向郁澜的野狼,却连个眼神都没给吓瘫在地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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