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迫自己压下那股骤然涌上的寒意。
“说清楚!怎么个失踪法?最后传回消息是什么时候?谁传的?”余重九的声音低沉下来,像绷紧的弓弦。
“是……是昨天午后,冷面派人快马送回来的消息,说金方带一队人按计划去雪龙山探路、绘制简易舆图,约定傍晚回贡江城外的临时营地汇合。
结果天黑透了也没见人,冷面立刻带人进山去找,只发现……发现他们临时歇脚的痕迹被破坏得很厉害,像是……像是被很多人围过,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再往里,林子太密,天又黑了,没敢深追。冷面哥判断……是被人强行带走了!他一面派人继续在附近山里找,一面立刻派人回来报信!人刚到不久!”
被人强行带走!
余重九的心沉到了谷底。
冷面是护卫队里出了名的谨慎和追踪好手,他下的判断,基本八九不离十。
“妈的!”余重九低骂一声,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就往屋里走,“老梁!”
“在!”
“立刻集合!点齐二百人,全副武装!把咱们那两门小炮也带上,半炷香后出发!”余重九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另外,给我备纸笔,快!”
老梁二话不说,扭头就冲了出去,院子里瞬间响起急促的号令声。
余重九冲进刚收拾好的临时书房,一把抓起笔,墨汁飞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稳下来,落笔如飞:
“急禀大帅:金方率五十人小队,于贡江城南雪龙山执行探查任务时,遭不明势力围捕,踪迹全无。事出突然,情势危急。金方身份特殊,恐有不测。职已亲率二百精锐,携轻炮二门,即刻奔赴雪龙山搜救。汉川据点由副手暂管。详情后续再报。余重九手书。”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迅速封好,唤来门口待命的信使:“用最快的方式直接发往归宁城帅府!”
信使接过信,像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他定了定神,拿起桌旁的水囊猛灌了几口冷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焦灼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大步走出房门。院子里,二百名洛商护卫队的精锐已经整装列队,人人面色肃杀,刀枪出鞘,弓弩上弦。
两门用骡马驮着的轻便“飞骑炮”也已准备就绪。
一股压抑的杀气在空气中弥漫。
“上马!”余重九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目标,西南贡江城雪龙山,全速前进!”
马蹄声如闷雷般在汉川城的石板路上炸响,卷起一路烟尘,朝着西南方向,一头扎进了莽莽群山。
金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大白天!青天白日!自己带着五十个全副武装、从洛北口护卫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就这么被人给……绑了?
是的,绑票。货真价实的绑票。
此刻,他和手下的弟兄们像一串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蚂蚱,双手反剪在背后,粗糙的麻绳勒得手腕生疼,深一脚浅一脚地被推搡着走在一条陡峭崎岖的山道上。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只有斑驳的光点漏下来。空气又湿又闷,弥漫着腐叶和某种浓烈花香混合的怪味,熏得人头昏脑涨。
远处隐隐传来猿猴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五十个人,一个不少,全在这儿了。
只是人人带伤,鼻青脸肿是轻的,有几个伤得重的,走路都一瘸一拐,全靠同伴搀扶,血水混着汗水,浸透了破烂的军服。
金方脸上也挨了几下,嘴角破了,火辣辣的疼。
他死死咬着牙,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视着周围押送他们的这群人。
昨日,就是这五百多人突然出现,让他不得不选择束手就擒!
他当时也是这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群。
男女都有,身上样式古怪的粗布短褂和扎腿裤,皮肤黝黑粗糙。
男人大多赤裸着精壮的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狰狞的刺青,手里拿着磨得雪亮的长刀、钢叉,还有不少背着硬弓和吹箭筒。
女人则彪悍不输男子,腰间同样挎着短刀,眼神凶狠得像山里的母豹子。
他们占据着绝对的地形优势。
金方他们当时刚走到一处狭窄的山坳,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前方只有一条仅容两三人并行的羊肠小道。
这伙人就像从石头缝里、树顶上冒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就堵死了前后出路。箭矢、吹针、还有带着倒钩的飞索,雨点般从头顶和两侧的密林中泼洒下来!
金方反应极快,立刻大吼:“结圆阵,盾牌手顶上!弓弩手反击!”
训练有素的护卫队队员瞬间收缩,盾牌格挡,弓弩上弦。
但对方人数太多了,攻击也太刁钻。
吹针细如牛毛,专射面门和脖颈,力道奇大,能穿透皮甲!
那带着倒钩的飞索更是阴毒,一旦被缠住腿脚,立刻就有几个彪悍的土人扑上来硬拽,把人拖进旁边的密林!
金方一刀劈开射向面门的吹针,反手射倒一个从侧面扑来的土人。
他看到自己手下一个盾牌手被几支吹针射中脖颈,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看到一个弓弩手刚拉开弓,就被飞索缠住手臂,惨叫着被拖走;看到几个试图冲出去撕开缺口的兄弟,瞬间被几把长刀砍在了身上……
他眼睛都红了!
以他的身手,拼着挨几下,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
他身边几个最精锐的亲兵,豁出命去,或许也能跟着他冲出去几个。
但是……其他人呢?
这五十人,是他从洛北口带出来的。
相处时间不长,但一起钻山林、啃干粮、躲避毒虫、绘制地图,同吃同住。
他们知道他是草原人,却没人歧视他,反而因为他身手好、讲义气,都叫他“金头儿”,真心实意地跟着他。
那些年轻士兵脸上的信任和依赖,金方都看在眼里。
冲出去,他金方或许能活。可剩下的四十多个弟兄,在这五百多如狼似虎、熟悉地形的土人包围下,绝对十死无生!
“住手!都住手!”金方猛地将手中的长刀狠狠插进脚下的泥土里,发出“铿”的一声大响!他用尽全身力气,用刚学会不久的、还带着浓重草原腔调的汉话吼道:“我们投降!别杀了!放下兵器!”
这一声吼,让混乱的战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护卫队队员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金方。
那些凶悍的土人也停下了攻击,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把刀插在地上的高大年轻人。
金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眶里的酸涩和翻腾的杀意,环视着身边的兄弟们,声音嘶哑:“听我的,放下兵器,活着……才有机会!”
他第一个解下了腰间的短刀,丢在地上。
然后是箭囊、弓弩……
队员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不甘,有屈辱,但更多的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金头儿”决定的信任。
叮叮当当,兵器一件件被丢下。
土人们发出一阵夹杂着土语的、含义不明的呼哨和怪叫,一拥而上,用粗壮的藤蔓和麻绳,将金方他们捆了个结实。
动作粗暴,毫不留情。
现在,金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忍!必须忍下去!搞清楚这帮人是谁?想要什么?只要人还活着,就有机会!余统领……他一定会想办法的!
山路越来越陡峭,几乎是在垂直的崖壁上凿出的栈道。
栈道年久失修,木板腐朽,踩上去吱嘎作响,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押送的土人却如履平地,不时发出呼喝,催促着俘虏加快脚步。
金方咬着牙,努力调整呼吸,节省体力。
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押送者的首领。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就在队伍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影异常醒目。
那是一个女人,不到二十岁。
她骑在一匹神骏的、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矮脚马上。
身姿挺拔,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靛蓝染布短衫和同色扎脚裤。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把带着华丽银鞘的弯刀和一个鼓囊囊的皮囊。
她脸上没有像其他土人女子那样涂抹油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轮廓分明,带着一股野性难驯的英气。
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玩味的笑意,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被押送的金方他们。
终于,在日落前,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当金方被粗暴地推进寨门时,饶是他见惯了草原部落的营地和洛北口的繁华,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和他想象中那种破败寒酸的土匪寨子完全不同!
巨大的寨门是用整根的粗大硬木扎成,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带着尖刺的藤蔓,显得极其坚固。
门楼很高,有穿着皮甲、手持长矛的守卫警惕地巡视着。
进了寨门,眼前豁然开朗。
寨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竟然修得相当规整。
巨大的条石铺就了宽阔的主路,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石木结构房屋,大多是两三层,底层开着铺面,卖着山货、药材、布匹、铁器,甚至还有酒肆和饭馆。
人来人往,穿着和押送他们的人类似的服饰,只是没那么“野”,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定居者的烟火气。
主路尽头,是一座用巨大青石垒砌而成、带着明显军事防御功能的建筑,比周围的房屋都高大坚固得多,门口有更精锐的守卫。
“这他娘的……是个小城啊?”金方身后一个被捆着的护卫队员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金方心头也是一凛。
这贡雪寨(他从土人零星的对话中捕捉到了这个名字),绝不是简单的山匪窝点,分明是一个拥有完善治理体系、具备相当实力的地方势力!
他们这群俘虏的到来,引起了寨子里不小的骚动。
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些穿着破烂军服、被捆成一串的外来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大小姐又抓人回来了!”
“啧啧,看着不像是西南同盟那些人啊?”
“管他呢,落到大小姐手里,嘿嘿……”
金方敏锐地捕捉到“大小姐”这个称呼,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女子。
她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神色冷峻,径直驱马走向那座青石堡垒。
很快,金方他们被粗暴地推进了堡垒深处一个光线昏暗、散发着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石牢里。
沉重的铁栅栏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老实待着!”一个看守用生硬的汉话吼道,随即和其他看守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牢房里只剩下金方和他手下五十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兄弟。
“金头儿……我们怎么办?”一个年轻的队员脸色有些苍白。
“闭嘴!慌什么!”旁边一个老兵钟开低声呵斥,但声音也有些发颤。
金方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快速扫视着牢房的环境,寻找着可能的漏洞,同时低声安抚众人:“都别慌,保存体力!余统领他会想办法的!这帮人没当场杀我们,把我们带回来,说明我们还有用!等机会!”
他话音刚落,牢房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很快,铁栅栏再次被打开。
几个举着火把的看守冲了进来,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你!出来!”一个看守指着金方,用生硬的汉话喝道。
金方心头一紧,但还是依言站了起来。他知道反抗现在毫无意义。
他被两个看守粗暴地架着胳膊,推出了牢房。
牢房外的通道里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三十七八的妇人,穿着深紫色的、带有繁复刺绣的锦缎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同样华贵的短褂,头上戴着银饰,气质雍容。
她身边站着同样同龄的男子,面容清癯,穿着深青色儒衫,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却带着把剑,眼神沉稳,气度不凡。
在这两人旁边,则是一个穿着大夏官员常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下巴留着短须,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金方被押到三人面前。
那穿大夏官服的中年男人目光在金方身上扫了几圈,尤其在金方那明显带有草原特征的脸部轮廓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转向那雍容妇人,用带着点官腔的夏话说道:“贡知府,人既然抓到了,那下官就按上头的吩咐,把人带走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被称为“贡知府”的雍容妇人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白大人请便。”
那三十七八岁的儒衫男子也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白大人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对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上前拿人。
眼看那随从就要过来抓金方的胳膊,一个清脆却带着冷意的声音突然响起: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