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龙文带着白榆朝里面走去,却见严世蕃正坐在水边垂钓。
白榆不知道严世蕃一只眼能否看得清,反正他也不敢问。
严世蕃没搭理白榆,就一直看着水面。
这个套路白榆很熟,就跟上辈子领导故意看文件晾着你似的,等精神压力给足了再开口规训。
不过拒绝精神内耗的白榆不会感到尴尬和手足无措,站着就站着呗,又不会少块肉。
他开始神游天外,目光也频频看向天外,天象怎么还不出现
罗龙文忍无可忍的伸出手指头捅了捅白榆,让白榆主动开口。
白榆不满的看向罗龙文,低声道:“安静些,别打扰小阁老垂钓之乐!”
罗龙文:“......”
你踏马的还能像个人类一样沟通吗不能沟通就滚啊!
严世蕃终于忍不住转头,阴阳怪气的说:“这不是建厂玩泥巴的白百户吗今日有何贵干”
要不是看你白榆身上价值巨大还没有挖掘干净,早就让你去修理长城了!
白榆便道:“献礼工程不只是钱的事情,还是巨大的政治资源。
毕竟在帝君心里,献礼工程就相当于人造祥瑞,把这样的政治资源浪费在工部实在太可惜了。”
罗龙文脸都白了,之前千叮嘱万叮嘱,你白榆怎么还是顶撞小阁老
严世蕃也还以为白榆是过来服软的,结果听到的仍然是不服,于是瞬间暴怒,大喝道:
“你不就是贪财吗你不就是舍不得把银子多分出去吗
我看那一万两你也别要了!我给你,你才能发财,我不给你,你什么都没有!”
除了经济制裁之外,本来严世蕃还想用政治制裁进行威胁,但是又一想白榆的实际政治位置太低,威胁起来毫无快感,干脆就威胁经济制裁了。
白榆指着天,大声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严世蕃气得倒拿钓竿,朝着白榆打过去,同时嘴里大骂道:
“你这么正直,还来混什么严党啊!当初也不见你给杨继盛收尸!”
白榆只用双手护住了脸,硬挨了几下。
身体肥胖的严世蕃用了力,反倒先心急气短了。
“让他滚!”严世蕃对罗龙文说。
正当这时候,天色忽然就黑了,让在场几人都有点诧异。
虽说今天是阴天,而且也快到傍晚时分了,但还不至于太阳没落山就天黑。
于是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天,却见已经运行到西边的太阳本来只是隐隐约约,此时却渐渐被黑影吞噬。
日食!严世蕃当即就懵住了,手里钓竿不知不觉的掉落在地上。
对这时代来说,日食就是很严重的天象了,代表着上天不满而对朝廷示警。
在政治上更重要的是,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上天示警而背锅。
有资格背锅的人不多,大部分解读无非就是因为皇帝失德,或者因为宰相失政。
换句话说,严嵩严首辅就是当今唯二有资格背锅的人。
如果严首辅不背锅,难不成还要让最在乎脸面的万寿帝君下罪己诏背锅
所以严世蕃看到日食,心里能不骇然么
本来这两年严党就在下坡路,又出现日食这种天象,岂不是又把首辅老爹推到了悬崖边上
要是朝野形成舆论,一起鼓噪“上天示警,应在首辅”,又该如何应付
“贼老天!贼老天!”严世蕃有点破防,朝着天空狂骂。
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严党这两年已经很难了,为什么还要遇到这种不讲理的天象!
在场人里,白榆最先回过神来,急忙对严世蕃说:“小阁老镇静!”
正处于无能狂怒的严世蕃似乎又找到了出气筒,对白榆责骂道:
“都是你这张破乌鸦嘴,说什么天作孽,这就真来作孽了!”
白榆似乎毫无波澜,只急切的说:“快到傍晚了,请小阁老火速出发,进宫报喜!”
严世蕃:“......”
他可以确知,自己现在的状态已经近乎发疯了,但没想到,居然有人比自己还疯。
这时候进宫报喜不是千年一见的脑残,想不出这种套路!
什么样的绝世神人才会在看到日食后,第一反应是想着进宫报喜
面对可能比自己更疯的人,严世蕃眼神清澈了不少,准备悄然远离白榆几步。
水边还是不够安全,这白榆年轻力壮,万一发了疯把自己推进水里怎么办
白榆却一把抓住了严世蕃的手臂,拖着严世蕃肥胖的身躯就往外走。
严世蕃看着远在十步之外的护卫,下意识的说:“白榆!有话好好说,万事好商量,别犯浑啊。”
白榆答道:“时间来不及了,边走边说!”
严世蕃小心的应付道:“你先说,你先说,我听着,别冲动。”
白榆解释说:“今日虽然发生了日食,但上天却有意阴天加以遮掩。
而且已经到了太阳落山时间,就算出现了日食,也立刻被上天带走。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天道护佑朝廷、护佑陛下,这是祥瑞,是吉兆啊!
小阁老还不抓紧时间进宫报喜,还在等什么
如果等到宫门落锁,就只能明天报喜了,那样是不是有点晚”
严世蕃又一次懵住了,这解释给他带来的震撼可能比日食本身还大。
日食在你嘴里都能解释成祥瑞我严党如果早几年遇到你这等人才,何至于走下坡路
“快更衣进宫,晚了就被动了!”白榆看着发起呆的严世蕃,不得不提醒说。
严世蕃当即也醒悟过来了,“啊对对,现在必须要抢时间进宫。”
造舆论这种事情,是必须要抢在前头,先定调子尤为重要。
怎么先定调子就是说服皇帝,让皇帝先入为主!
要让皇帝知道,这不是上天示警,不是凶兆,不用责怪严首辅,也不用推严首辅去背黑锅!
等别人把舆情造起来了,再试图反击,那就极为被动了。
想明白这一切后,严世蕃套上官袍,骑着马就往最近的东华门冲。
临走前,罗龙文叫道:“小阁老进宫,晚上出不来,外面如何应对”
严世蕃指着白榆,匆忙的对罗龙文说:“来不及细说了,一切听他作主应对,你配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