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被软禁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江宁官场。这位郑元化妻弟、户曹参军的倒台,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它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李纲这次是铁了心要犁庭扫穴,连郑元化的姻亲都毫不留情,其他人还能指望幸免吗?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往日里与刘明称兄道弟、与钱百万把酒言欢的官员们,此刻纷纷避之不及,更有甚者,开始暗中向通判张文远递送投诚信,或明或暗地透露一些自己所知的“内情”,试图在李纲和陈砚秋面前留下一个“戴罪立功”的印象。
江宁府衙后堂,张文远的案头,这几日堆满了各种匿名或署名的揭帖、密信。内容五花八门,有的举报某位同僚收受钱家贿赂,有的透露某处庄园可能藏匿着钱百万的财产,还有的则隐晦地指出,府衙内部哪些胥吏是郑元化或钱百万的眼线。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啊。”张文远捋着胡须,对前来商议案情的陈砚秋叹道。他虽乐于见到局面打开,但官场人情的凉薄,也让他心生感慨。
陈砚秋翻阅着几份内容较为具体的密信,神色平静:“人心趋利避害,本是常情。如今李大人雷霆万钧,大势所趋,他们自然要为自己寻条后路。这些信息真伪混杂,需仔细甄别,但其中不乏有价值的线索。”
他指着一封匿名信说道:“这封信提到,钱百万在江宁城外的栖霞山有一处别业,表面上是处雅致的园林,实则地下可能建有密室,用于藏匿紧要之物和人员。还有这封,说江宁水门守卒中,有一个队正与钱府管家过从甚密,曾多次在夜间私自放行钱家无引信的货船出城。”
“栖霞山别业…水门队正…”张文远沉吟道,“这些线索,下官立刻安排可靠人手去核实。”
“有劳张通判。”陈砚秋点头,“另外,关于那个‘蓝枭’和深蓝布片,可有新进展?”
张文远摇头:“排查了多家成衣铺和布庄,这种深蓝棉布流通甚广,难以追溯具体来源。不过,根据兵士那夜交手的感觉,对方身手狠辣,训练有素,不像是寻常护院或江湖人士,倒有些…像是军中出来的,或者受过类似训练。”
“军中?”陈砚秋眼神一凝。若牵扯到军方,事情就更加复杂了。是某些被腐蚀的军官私下所为,还是“清流社”在军中也有势力渗透?
“此事需谨慎。”陈砚秋道,“请张通判继续暗中查访,暂时不要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进来禀报:“通判大人,陈提举,府衙外有人求见,自称是…是钱府原来的账房先生,姓吴,说有紧要事情禀报。”
钱府的账房先生?陈砚秋与张文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这可是条大鱼!
“快请!”张文远立刻道。
片刻后,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憔悴、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文人,被带了进来。他进门便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惶恐:“小人吴友仁,原为钱府账房,叩见通判大人,陈提举!”
“吴先生请起。”张文远让人看座,问道,“你说有紧要事情禀报?”
吴友仁不敢坐实,只欠着身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是…是。小人…小人知道钱老爷…不,钱百万许多隐秘账目的所在,还有…还有他与一些官员往来馈赠的记录…”
陈砚秋心中一动,表面却不动声色:“哦?你既是钱府账房,想必深得钱百万信任,为何此时前来告发?”
吴友仁脸上露出苦涩与恐惧交织的神情:“不敢隐瞒大人!小人…小人也只是混口饭吃。钱百万此人,表面豪爽,实则心狠手辣,对知情者多有防范。前几日王押司突然暴毙,小人…小人就知道要出事!他连王押司都敢杀,何况小人一个知道更多内情的账房?小人实在是怕了!昨夜又听闻刘参军也被…小人思前想后,唯有投靠朝廷,戴罪立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话语逻辑清晰,恐惧也情真意切,不似作伪。显然,王押司的死和刘明的倒台,成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将所知之事,细细道来。”陈砚秋沉声道。
吴友仁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他不仅说出了钱百万在江宁城内几处秘密仓库的位置,藏匿重要文书、金银的密室机关(包括栖霞山别业地下密室的存在),还详细描述了钱百万通过哪些渠道向哪些官员行贿,金额几何,以何种名目(如“节敬”、“炭敬”、“冰敬”等),甚至包括几笔疑似流向汴京某位“郑姓高官”的巨额款项!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钱百万有一个习惯,所有极其重要的、见不得光的核心账目,他都会亲自用一种特殊的密码记录在一本私密的“暗账”上,而这本暗账,据吴友仁推测,很可能就藏在栖霞山别业的地下密室里,或者…随着钱百万本人一起隐匿了。
“密码?”陈砚秋追问,“何种密码?”
吴友仁道:“是一种将数字与干支、节气对应的暗码,只有钱百万和他极信任的一两个心腹才懂得如何解读。小人…小人曾无意中见过几页,但未能窥得全貌,更不懂破解之法。”
陈砚秋与张文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真能找到这本暗账并成功破译,那么不仅钱百万的罪行铁证如山,很可能连郑元化,乃至其背后更庞大的势力,都将无所遁形!
“吴先生,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张文远压下心中的激动,正色道,“你若能协助官府找到这些账目,便是戴罪立功,本官与陈提举必会向李大人陈情,对你从轻发落。”
吴友仁连连叩首:“多谢大人!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当下,张文远立刻调集最可靠的衙役和兵士,由吴友仁带路,前往他提到的几处地点进行秘密搜查。陈砚秋则亲自将这一重大突破,火速禀报李纲。
李纲闻讯,精神大振!账房先生的倒戈,意味着敌人内部出现了致命的裂痕!他立刻下令冯坤,派出一队精锐,配合张文远行动,重点搜查栖霞山别业,务必找到那本可能存在的核心暗账!
与此同时,针对刘明的审讯也取得了进展。在确凿的账目证据和心理压力下,刘明终于松口,承认了自己在钱百万的请托和姐夫郑元化的默许下,利用职权为其在漕粮折变、税银征收等方面提供便利,并收受巨额贿赂。他也证实了钱百万与郑元化之间存在密切的利益输送关系,但对于更具体的细节和那本核心暗账,他表示以他的级别,并不清楚。
即便如此,刘明的口供,已经将郑元化与钱百万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人心松动,如同堤坝上的蚁穴,开始可能微不足道,但一旦出现,便在压力的作用下不断扩大,最终可能导致整个堤坝的崩溃。吴友仁的投诚和刘明的部分招供,正是这“人心松动”最直接的体现。他们为了自保,选择了背叛曾经的主子和盟友,也为李纲和陈砚秋撬开这铁板一块的江南黑幕,提供了最有力的支点。
润州行辕内,李纲看着陈砚秋,眼中充满了激赏:“陈提举,若非你坚持追查童试案,揪住王押司、赵四这些线索不放,施加巨大压力,也不会逼得对方接连灭口,更不会让吴友仁这等核心人物因恐惧而倒戈!此案能打开局面,你居功至伟!”
陈砚秋躬身谦逊道:“大人谬赞。此乃大人威德所致,江南士民久苦此辈,人心思变,下官不过顺势而为。如今虽有所突破,但钱百万在逃,核心暗账未获,沉舟等幕后黑手尚未浮出水面,那‘蓝枭’及其同党仍在暗中窥伺,我等切不可有丝毫松懈。”
李纲点头:“不错!越是此时,越要稳扎稳打,不能给对手喘息之机!传令下去,加大搜捕钱百万的力度,重点排查太湖水域及其周边!栖霞山别业,给本官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密室!至于那密码暗账…”他看向陈砚秋,“若真能找到,破译之事,恐怕还需陈提举你多费心。”
“下官责无旁贷。”陈砚秋应道。他深知,那本可能存在的暗账,才是决定最终胜负的关键。它不仅关乎儿子的彻底清白,更关乎能否将那些盘踞在朝堂之上的巨蠹绳之以法,还科举一个清明,给这摇摇欲坠的王朝,刮骨疗毒。
夜色再次降临,润州与江宁两地,官府的力量如同张开的巨网,向着已知的猎物藏身之处,悄然收拢。而那张网未曾覆盖的黑暗角落,阴谋与杀机,依旧在无声地流淌。人心已然松动,但最终的胜负,仍取决于谁能更快、更准地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