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行辕内,气氛凝重如铁。
陈砚秋将江宁童试舞弊案的最新进展,尤其是王押司中毒身亡、徐氏织坊掌柜指认钱家定制特殊绢布、以及赵四胥吏面临灭口风险等情状,一一禀明。
“砰!”李纲再次拍案而起,这次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滚落在地,“猖狂!简直无法无天!构陷朝廷命官子嗣在前,杀人灭口于后,这江南,还是大宋的王土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显然怒极。作为力主抗金、锐意改革的朝中重臣,他深知吏治腐败乃国之大患,却也没想到竟已糜烂至此,手段如此酷烈。
“陈提举,”李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电看向陈砚秋,“你确信,所有线索都指向钱百万?”
陈砚秋躬身,语气坚定:“回大人,目前人证(徐掌柜)、物证(特殊绢布、王押司家中暗账)皆指向钱府。王押司暴毙,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下官推断,此乃钱百万及其背后势力,对下官追查漕运、科举黑幕的报复。其目的,在于扰乱下官心神,破坏大人查案,并试探朝廷底线。”
李纲缓缓坐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看来,不动真格,他们是不会知道畏惧了。”
他立刻唤来书吏,口述命令:
“第一,行文江宁府,以本官钦差身份,责令其即刻将童试舞弊案一干人犯、证物移交本官行辕,并案审理!着江宁府尹亲自督办移交,若有差池,唯他是问!”
“第二,发海捕文书,通缉钱百万及其核心党羽!各州县关卡严加盘查,有敢窝藏隐匿者,同罪!”
“第三,令冯坤加派兵马,封锁江宁通往外界的所有水陆要道,许进不许出!特别是钱家名下的所有产业、庄园,给本官围起来,仔细搜查!”
“第四,传唤江宁府相关涉案官吏,包括那个赵四胥吏,立刻送至润州,由本官亲自问话!”
一道道命令如雷霆般发出,整个行辕瞬间高速运转起来。信使策马狂奔,兵士调动频繁,压抑已久的力量终于开始显现其锋芒。
陈砚秋心中稍定,有李纲这般雷厉风行,至少明面上的阻力会小很多。他补充道:“大人,王押司临死前手中紧握一块深蓝色棉布碎片,疑似与凶手搏斗时扯下。此物或可成为追查灭口凶徒的关键。”
李纲点头:“将此物证一并移交,着专人鉴定查访。还有,陈提举,你熟悉案情,又与那些人打过交道,后续审讯,你需从旁协助。”
“下官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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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纲的命令如同巨石投入平静(表面)的江南官场,激起千层浪之时,江宁城西,一座看似普通的园林宅邸深处,一场秘密的会晤正在进行。
这里并非钱家明面上的产业,而是“清流社”在江宁的一处隐秘据点。密室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映照着几张或阴沉、或焦虑的面孔。
坐在上首的,并非钱百万(他已不知所踪),而是一位身着褐色锦袍、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他便是“清流社”在江南的另一位核心人物,致仕多年的前礼部侍郎,沉舟。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江南,影响力不容小觑。
下首坐着几人,有面色惶惶的江宁府户曹参军刘明(郑元化妻弟),有掌管江宁部分水陆码头的帮会头目“黑三爷”,还有一位穿着深蓝色劲装、眼神冷漠的精悍男子,他的衣袖处,隐约可见一道不明显的撕裂痕迹,用同色线粗略缝补过。
“沉老,李纲动手了!”刘明声音带着颤抖,“海捕文书已发,兵马围了钱爷的产业,还要传唤赵四那个废物!我们…我们怎么办?”
沉舟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一串沉香木念珠,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慌什么?天塌不下来。钱百万自己行事不密,留下首尾,合该有此一劫。”
黑三爷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沉老,话不能这么说。钱爷要是栽了,咱们谁也别想好过。当务之急,是保住钱爷,至少…不能让他落到李纲手里。”
“保住他?”沉舟眼皮微抬,瞥了黑三爷一眼,“怎么保?冯坤的兵已经把江宁围得像铁桶一般。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那就让他…”黑三爷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凶光一闪。
沉舟冷哼一声:“愚蠢!钱百万知道多少事情?他若死了,李纲和陈砚秋更会咬住不放,到时候牵扯出的,恐怕就不止一个童试舞弊案了!郑公(郑元化)在汴京已是如履薄冰,不能再添乱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个一直沉默的深蓝色劲装男子身上:“‘蓝枭’,王善(王押司)那边,处理干净了?”
被称为“蓝枭”的男子微微点头,声音沙哑:“属下亲眼确认,断无生机。只是…”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臂上缝补的位置,“厮斗时,被他扯去了一角衣料。”
沉舟眼中寒光一闪:“废物!如此小事竟也出了纰漏!”
蓝枭低下头,不敢辩驳。
刘明更加惊慌:“衣料?这…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又如何?”沉舟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一块布片,能证明什么?江宁城内穿深蓝布衣的人何止千万?只要人证闭嘴,物证…终究是死物。”
他看向刘明:“刘参军,赵四那边,不能再出意外了。李纲要传唤他,绝不能让他活着到润州!在路上,或者就在府衙大牢里,想办法让他‘病故’,或者‘自尽’!做得干净点!”
刘明脸色一白,嚅嗫道:“这…李纲已经下令,看守必然严密,恐怕…”
“恐怕什么?”沉舟声音转冷,“别忘了,你屁股底下也不干净!若是赵四开了口,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该怎么做,还需要我教你吗?”
刘明冷汗涔涔,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是…是,下官明白。”
沉舟又看向黑三爷:“黑三,你的人,盯着点苏家,还有那个徐氏织坊。若有机会…你知道该怎么做。但不能在此时触动李纲的霉头,要等,等风头稍微过去,或者…等汴京那边的消息。”
黑三爷狞笑一声:“沉老放心,小的晓得轻重。”
最后,沉舟的目光回到蓝枭身上:“你,暂时离开江宁,避避风头。去…太湖那边,我们的人会接应你。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露面。”
“是。”蓝枭躬身领命,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密室的阴影中。
沉舟这才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中的念珠捻动得更快了。密室中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刘明粗重不安的喘息声。
一场针对李纲雷霆行动的应对与反扑,就在这暗室之中,悄然部署下去。目标明确:保住核心(钱百万、郑元化),切断线索(灭口赵四,必要时清除徐掌柜),等待转机(汴京朝堂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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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州,冯坤军营。
赵四胥吏被一队如狼似虎的兵士“请”到了这里,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则是保护性监禁。他被单独关在一个营帐内,外面有兵士严密把守,饮食都由专人检查。
赵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原本只是个贪图小利、被人利用的小吏,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王押司的死讯他已经听说了,更是让他如坐针毡,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陈砚秋在墨娘子的陪同下,来到了关押赵四的营帐。
看到陈砚秋,赵四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涕泪横流:“陈提举!陈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鬼迷心窍,收了王押司的钱,是他让小的在考场上找机会揭发陈公子考篮里有夹带的!小的不知道会闹这么大,更不知道会害了王押司的性命啊!求大人饶命!饶命啊!”
陈砚秋冷冷地看着他:“王押司给了你多少钱?除了他,还有谁指使你?”
“二…二十两银子!还有许诺事后保小的一个优差!”赵四忙不迭地交代,“就…就是王押司找的我,没…没别人了…”他眼神闪烁,似乎有所隐瞒。
陈砚秋逼近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巨大的压力:“赵四,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替别人隐瞒?王押司已经死了!你以为下一个会是谁?指使王押司的人,会留下你这个活口吗?李纲李大人已经亲自过问此案,海捕文书已下,钱百万自身难保!你现在不说,等到了李大人堂上,或是等灭口的人找到机会,你就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钱…钱百万…”赵四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瘫软在地,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我说!我都说!王押司有一次喝醉了酒,跟我吹嘘,说他背后是…是钱老爷,还有…还有京里的大人物!说这事办好了,以后有享不尽的富贵…小的,小的当时只当他是吹牛,没敢全信啊…”
“京里的大人物?”陈砚秋追问,“可是姓郑?”
赵四茫然地摇头:“这…这个小人就真的不知道了,王押司没细说…”
虽然没能直接指认郑元化,但赵四的口供,已经将王押司与钱百万联系起来,形成了一个间接的证据链。再加上徐掌柜的指认,以及王押司家中的暗账,足以坐实钱家是童试舞弊案的幕后黑手。
陈砚秋让人将赵四的口供详细记录画押,又加强了营地的守卫,确保赵四的安全。
走出营帐,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
墨娘子低声道:“先生,赵四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但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刘明那边,还有那个消失的‘蓝枭’,都是隐患。”
陈砚秋望着天边那如血般的晚霞,缓缓道:“我知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他们躲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李大人虽以雷霆之势出手,但江南官场盘根错节,‘清流社’势力渗透极深,恐怕…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
他想起密室中可能正在进行的种种阴谋,想起儿子陈珂还在江宁羁所,虽已无性命之忧,但冤屈未雪,想起那不知踪迹、却时刻可能带来致命一击的“蓝枭”…
暗室交易,阴谋涌动。光明与黑暗的界限,在这江南的黄昏中,变得模糊不清。但陈砚秋知道,他必须走下去,为了儿子的清白,为了科举的公正,也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他必须在这迷雾与杀机中,走出一条路来。
“回去吧,”陈砚秋对墨娘子道,“将赵四的口供和今日之事,详细禀报李大人。接下来…就看李大人如何落子了。”
两人向着行辕方向走去,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坚定地融入那片愈发深沉的暮色之中。江宁与润州,两张网正在收紧,而最终的胜负,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