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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控舱内,那巨大仁王胚胎抱着不断渗出灰色“墨泪”的青铜胎盘、发出被欺骗孩童般绝望悲鸣的景象,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噩梦,短暂地凝固了时间。墨离强行维持的“活字羊水”信息流在舰体内部奔涌冲刷,将异化的寄生暂时遏制,那些深入舰体结构的桑木根系如同被滚烫蜡油浇灌的活蛇,痛苦地蜷缩扭动,减缓了对归墟号进一步的“孵化场”改造。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墨汁的浓烈气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桑叶腐坏前的清甜与青铜锈蚀的腥气,形成一种诡异而沉重的大灾变氛围。

然而,这喘息声并非来自平静的环境,而是在归墟号被那古老黑洞的巨大引力紧紧攫住、正一寸寸滑向毁灭边缘的恐怖背景下发出的!

舰体外,警报声如同恶鬼的尖叫,凄厉到足以撕裂人的耳膜。那声音在无尽的宇宙黑暗中回荡,仿佛是末日的丧钟,预示着归墟号即将面临的毁灭命运。

超载的引擎发出嘶吼,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拼命地迸发出最后的光和热,试图与那来自宇宙最深处、连光都无法逃脱的绝对拖拽相抗衡。但这一切都只是徒劳,黑洞的引力如同恶魔的巨手,无情地将归墟号拖向深渊。

巨大的舷窗外,黑洞的吸积盘已经膨胀到占据了整个视野,那是一个由炽热等离子体构成的巨大光环,如同宇宙中的一场狂暴风暴。扭曲的时空透镜效应让这旋转的光环看起来如同坏掉的万花筒一般,疯狂地摇曳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在那死寂的中央奇点周围,归墟号自身引擎喷口的光芒被拉伸到了无限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箭头,直直地指向地狱的入口。这个箭头仿佛是归墟号的墓碑,标记着它在宇宙中的最终归宿。

“鲁班锁闭合度……11%!无法维持!”墨离的宣告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的心脏,“引力井指数突破阈值,常规动力失效!预计进入黑洞事件视界倒计时……五分钟零七秒!”

五分钟!

绝望的死神,这一次露出了清晰到无法回避的微笑。

舰体猛烈的倾斜与震动中,金书媛强忍着下腹那因强行中断寄生改造而引发的、如同内脏被撕扯般的剧痛和空虚感,用“裁决”匕首支撑着身体,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主控舱。蜷缩呻吟的女船员、因基因层面冲击而脸色煞白的男性队员、抱着冰冷胎盘哭泣的怪物胚胎……以及那即将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的终点。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主控台前的桑葚枝——那根曾作为人类希望象征、此刻却已成为诅咒源头的枝条。船舵基座上延伸出的枝杈,已经不再是生机勃勃的嫩绿。在黑洞强大的潮汐引力与时间流速极度异常的联合作用下,枝头的桑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原本饱满如玉珠、氤氲着微光的桑葚,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失去光泽!饱满的表皮迅速失水、起皱、变硬,如同被瞬间风干了千年的葡萄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深褐色。其内部流动的、代表着文明火种的生命力光芒正急剧黯淡、消散!连接桑葚与枝条的细柄,更是直接碳化变黑,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齑粉!

“桑葚……桑葚在……死……”藤原浩介的声音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他的手指距离最近的一颗枯瘪桑葚仅有一寸之遥,却不敢触碰。这象征着“种子”的果实,在黑洞的边缘,也无法逃脱时间的碾磨与引力的剥离。

这一幕,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连火种本身都在黑洞边缘熄灭,还有何希望可言?

“不!”一声暴喝压过了所有的绝望呻吟!是诸葛青阳!这位一直以奇门遁甲和《鲁班书》支撑着归墟号核心防御的老人,此刻须发贲张,布满血丝的双眼中燃烧着最后一丝疯狂的火光!他死死盯着那几颗正在飞速枯萎的桑葚——硕果仅存的最后七粒!

“墨离!最高权限!锁定最后七枚桑葚!能量场隔离最大功率!”诸葛青阳的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没有多余的解释,他猛地拉开自己那件古旧长衫的衣襟!里面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个由无数细微的、如同活物般蠕动变换的鲁班锁结构组成的微型机关阵列!那是他将自身与《鲁班书》彻底融合、半机械化的最终形态!

“青阳老头!你要干什么?”沈墨白惊骇地看着他近乎自残的动作。

诸葛青阳没有回头,布满老人斑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狠狠地刺入自己胸口的鲁班机关核心!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锁死与能量抽取的闷响后,他颤抖着将手指拔出——指尖赫然凝聚着一团纯粹由金色鲁班锁结构符文构成的、散发出澎湃空间规则之力的液态光芒!那是《鲁班书》的核心本源,是他半条命!

“以身为椟!刻印薪传!”诸葛青阳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将那团炽热的金色本源,猛地按在船舵基座上、那几颗正在枯萎的最后桑葚枝头!

“嗡——!”

金光爆闪!在墨离构建的隔绝能量场内,那几颗深褐色的枯瘪桑葚瞬间被沸腾的金色符文洪流包裹!诸葛青阳的手指,如同刻刀般在每一颗干瘪的果壳表面疯狂舞动!每一个动作都抽取着他自身的生命力和《鲁班书》的规则本源!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变得如同干裂的羊皮纸,原本矍铄的目光迅速浑浊、黯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漏风的嘶嘶声。

“老头!停手!你会死的!”朴正宇挣脱剧痛,挣扎着想扑过去,被金书媛死死拦住。金书媛冰冷的面容下,牙关紧咬,她能感受到诸葛青阳正在进行的是一种近乎灵魂层面的献祭。

短短十几秒,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金光骤然收敛!那几颗深褐色的枯瘪桑葚,表面赫然被密密麻麻、细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的金色鲁班锁结构刻痕所覆盖!每一个锁扣、每一个榫卯、每一个奇门方位的变化,都被极致地微缩、烙印在了果壳之内!它们不再枯瘪无光,反而散发出一种内敛的、如同古老青铜器上镶嵌的鎏金纹路般的暗金色泽,沉重而坚定!而诸葛青阳,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脊骨,颓然倒地,白发散乱,胸口那个自我挖开的鲁班机关空洞处,只有细微的、几近熄灭的金色光点闪烁着,他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

“吃下…它们…”诸葛青阳的声音微弱如同叹息,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最后的……桑葚……最后的机会……里面有《鲁班书》……封存的核心……”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前所未有的悲悯与决绝:

“吃下……你们会获得……暂时修补时空……封堵裂缝的能力……如同……我……”

“但代价……”他的声音更低,带着风箱抽动般的回响,“代价是……你们大脑中……所有关于……地球……关于蓝色故乡的记忆……一切美好……一切痛苦……一切情感……都会被……《鲁班书》……永固的规则……彻底……覆盖……遗忘!……成为……只为归墟而生的……修补匠……”

遗忘地球!遗忘故乡!遗忘所有作为“人”的根与情!

主控舱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黑洞引力撕扯舰体发出的刺耳呻吟。舍弃记忆,换取修补归墟的能力?这与成为行尸走肉何异?比寄生改造更残酷百倍!

“滋啦——!!!”

一声刺破耳膜的金属撕裂声猛地从归墟号核心引擎区传来!舰体猛地剧烈一震,灯光疯狂闪烁,随即大片熄灭!全息结构图上,一条巨大狰狞的猩红裂痕贯穿了量子引擎舱段与主反应堆之间的屏蔽层!

“舰体结构层!b-3区主支撑桁架!大规模时空撕裂!即将贯穿反应堆!”墨离的警报撕裂了沉默!裂缝处,已经能看到内部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择人而噬的火焰巨蟒!反应堆一旦贯穿,瞬间就会引发链式坍塌爆炸!别说五分钟,五秒都撑不过!

黑洞边缘最后的倒计时,以秒计算!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被这终极危机震慑住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冲向船舵基座!是朴正宇!那位沉默寡言、背负着沉重过去的韩国量子工程师!他的眼中没有一丝犹豫,脸上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他伸出因基因改造疼痛而颤抖的手,闪电般摘下一颗刻满金色鲁班锁的暗沉桑葚!

“正宇!”金书媛失声惊呼!

朴正宇根本没有任何停顿!在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下,他毫不犹豫地将那颗沉重的、凝聚着诸葛青阳生命与《鲁班书》本源的暗金桑葚——猛地塞入口中!

没有咀嚼,只有艰难却坚定的吞咽!

“咕咚!”

喉咙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主控舱里格外清晰。

刹那间!朴正宇的身体猛地僵直!眼球瞬间向上翻起,只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白!他全身的肌肉如同触电般绷紧、痉挛、弓起,血管在皮肤下剧烈跳动,如同有无数细小的金蛇在他体内钻行!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繁复的金色鲁班锁刻痕,与桑葚上的印记交相辉映!一股沉重的、散发着淡淡铜锈气味的能量场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咆哮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但就在这痛苦的顶点,就在众人以为他即将崩溃的刹那!朴正宇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属于“朴正宇”的个体情感——七十亿绝望记忆的沉沦、对旧日的愧疚、被基因改造的痛苦——如同被飓风刮去的沙尘,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全然的专注与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修补匠的使命执着!

他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呼——!”

一股淡青色的、如同熔融青铜般闪烁着细微火光的液态金属物质,如同具有生命般从他的指尖、毛孔中疯狂涌出!

他的身影瞬间在原地化作一道人形的青铜流光,速度快得超越人眼捕捉的极限!在舰体因新撕裂而再次猛烈倾斜的刹那,他已经以一种违背物理定律的姿态,顺着最危险的能量乱流边缘,直接扑到了核心引擎区b-3区那道巨大的、不断扩张的时空裂隙边缘!

“滋……滋滋滋——!”

熔融青铜液从他双手十指中,如同银匠拉丝般喷涌而出!这些液体在接触恐怖的时空乱流与高能粒子束的瞬间,立刻发生奇妙的相变!它们并非被撕碎或汽化,而是在超高温和混乱时空的作用下,迅速延展、塑形、冷却、硬化!生成无数细微到纳米级别、结构极端复杂精巧的鲁班榫卯结构!这些青铜结构如同拥有生命的白蚁群,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开始一层层地编织、填补、加固那道巨大的、足以吞噬整个星舰的时空裂口!

朴正宇的双手快得只剩下模糊的残影!整个人如同钉死在裂缝边缘,任凭狂暴的能量乱流冲击着他的身体,防护服瞬间碳化碎裂,露出皮肤下浮现的、不断流动变化的金色鲁班印记!他没有一丝闪避,完全将自身暴露在致命的辐射与引力剪切风暴中!他的身体在不断受创与体内涌出的青铜修复液作用下再生、损毁、再修复!肌肉撕裂,骨骼扭曲,皮肤焦黑剥落又新生……如同一个人在熔炉中反复锻造!

而在这种非人的极端痛苦与近乎神迹的时空修补工作中,一种极其低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哼唱声,竟断断续续地从朴正宇那因剧烈喘息和能量冲击而不断咳血的喉咙里溢出来!

那调子……古朴、稚拙、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是韩国民谣?

不!

那是在场的韩国籍船员——一名同样遭受着基因改造痛苦的年轻研究员——瞬间认出并泪流满面的童谣!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争,故无尤……”

那是……《天符经》!朝鲜半岛最古老、最神秘的符文典籍!讲述阴阳根源、天道运行的经文!朴正宇此刻哼唱的,竟是《天符经》的启蒙歌谣!一种将深奥哲理以童谣形式口口相传的文明薪火!

“是……《天符经》颂本……小时候……妈妈……哄我睡……”年轻研究员喃喃自语,泪如雨下。这歌声,是来自地球的最后回响!是即将被规则永久覆盖的、属于“朴正宇”这个人灵魂深处最本真的烙印!是他舍弃所有记忆前,最后唱给故乡、唱给童年、唱给那个即将消失的“自己”的……绝唱!

歌声在能量乱流的嘶吼中微弱却又顽强地回旋。朴正宇指尖淌下的青铜液不再仅仅是金属,更像是不甘熄灭的文明魂魄与冰冷规则交融而成的、献给黑洞的……最后的桑葚祭品!归墟号,在遗忘的修补与童年的歌声中,于黑洞的视界边缘,进行着一场悲壮而神圣的自我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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