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你可知你寥寥几句,不仅攀诬本公,连刑部,开封府,还有皇城司,都被你扯了进来。难道你想说,本公伙同这么多衙门一道,欺君犯上?”曹永禄看着沈怀瑾,好似盯着地上的蝼蚁,眸中满是不屑与怜悯。
此言一出,开封府和刑部旁的官员纷纷起身,想将自己摘出去。
伴着众人争论,夜风刮起,四处金灯彩幔摇摇欲坠,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御桌后的官家,听见台下吵作一团,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他斜倚在御座之上,单手勉强撑在鬓间,正欲发作,台下突然响起一嘹亮男声。
“陛下,微臣探事司司使,崔景湛,有事启奏。”
众人循声,往宫宴末座看去,远处灯盏照亮的石子小路上,一道挺拔匀称的身影,缓缓朝众人走来,正是一身探事司服制的崔景湛。
他周身拢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与冰冷之感,好几名胆小的官员借故扭过头去,不敢直视。
“你们一个个的,当朕的中秋宫宴是东京城里的菜市?”官家一股无名之火,全撒在了崔景湛身上,他一掌拍在御桌上,那青盏险些掉落,“好端端的宫宴,看看,看看!如今被你们搅成什么样子?崔景湛,若朕不听,你又该如何?”
“陛下,微臣要揭发曹永禄曹公公。多年来,他搜刮民脂民膏,强占财产,草菅人命,更事涉党争,干预官员任免,无数冤假错案……还有十七年前,他谋划血犀角杯一案,陷害时任尚酝局典御叶弘文叶大人,事后杀人灭口,时任鸿胪寺寺卿,崔修文一家九十余口,满门被灭!”
崔景湛好似不曾听见官家所言,他拿出文册,双膝跪地,神色肃穆。
在场无不哗然。
顾青立于一旁,眸色平静地看向崔景湛。
崔景湛略微侧目,二人默默颔首。
一个月前,顾青在宫中险些迷路时,正巧是在东宫一处无人路过快要荒废的偏门。他遇到的矮个官员,正是东宫属官田泽。
彼时田泽替顾青指路,得知眼前之人竟是顾青。他正存招揽之心,见无人尾随,飞快同他言语一二。
两日过后,东宫想了法子,避人耳目,让顾青同崔景湛拜见太子。
东宫书房内,顾青同崔景湛面面相觑。先前只知东宫同曹永禄不对付,但他二人拿不准东宫的心思,有心想寻东宫助力,但不敢开口,不成想,阴差阳错,竟有私下面见太子的机会。
“二位无需担心,孤已屏退左右侍从,这二位大人,都是信得过的。”太子打量他二人几眼,缓缓开口。
“殿下心思澄明,微臣叹服。”崔景湛上前两步,挡在顾青身前,面露推崇之色,正是他极擅奉承的那一面。
顾青不是第一次见他如此,饶是早已习惯,心中还是不禁酸楚。
谁知太子似是不买账,他轻笑几声:“如此看来,你二人的关系,比孤预想的还要好。崔司使,你不必如此,孤同曹永禄不同。”
崔景湛眉头轻挑,嘴角翘起:“若是如此,那殿下更当得起微臣方才那声夸赞。时间紧凑,微臣同顾奉御都不能擅离值守太久,微臣也不绕弯子,今日殿下暗中安排我二人前来,是为何事?”
太子看了田泽一眼,自顾自执起笔来,开始练字。
田泽上前一步,面色肃穆:“二位,本官就开门见山了。”
田泽寥寥几语,顾青心中泛起嘀咕,东宫暗中竟查到如此多蹊跷。
崔景湛更是暗叹,周身不自觉泛起一股杀意。
东宫甚至查到了江福杰和那批暗卫杀人后伪造为火灾意外的手段……不知是否已知晓他同顾青的身份。
崔景湛看了眼顾青,示意他稍安勿躁。
田泽看在眼里,笑意融融:“如此一来,本官心中疑虑,眼下又少了几分。二位关系如此之好,想来不是入宫后才相识吧?不然短短大半年,二位也只是一道查了几桩案子,怎会有如此情谊?甚至不甚熟悉时,崔司使就舍得闯入火场,救下顾奉御,当真难得啊。”
“这位大人,您话里话外,究竟是何用意?”崔景湛双眸微眯,周身多了一股阴郁之气,眼看嘴角就要翘起,顾青瞧着心惊,低声呼了声景湛。
崔景湛敛了周遭气息,冷眼看着田泽。
“你二位千万不要误会。有些旧事,心知肚明即可,眼下挑明,日后有个闪失,这屋里几人都要被安个欺君之罪。”田泽深看了眼顾青,复看向崔景湛,“太子殿下知道,你想追查当年崔府意外火灾,眼下看来,此事曹永禄脱不了干系。若能顺藤摸瓜,当年尚酝局旧案,也能真相大白。”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亮出全部底牌,才能有所为。”田泽生怕顾青难以会意,又多看了他几眼。
顾青心头一惊,看来他是在暗示,东宫已知晓自己的真正身份。
顾青面露忐忑笑意:“下官明白。”
“所以今日让我二人前来,是想替我们查案?”崔景湛顿了顿,仍是将顾青护在身后,“天上不会掉馅饼,你们想要什么?”
“崔司使爽快!要扳倒曹永禄,只凭当年崔府一案,恐怕难度甚大。本官心想,崔司使既是曹永禄心腹,想必有不少证据。”田泽眸中闪过几道精光,同方才笑嘻嘻的模样判若两人。
崔景湛正欲开口,顾青轻推开他,上前两步:“大人,将来你们可保证我二人的性命安全?你们明知,曹永禄所犯之事,必将牵连多人。”
崔景湛眉头蹙起,他自是不怕,他也早已习惯,兄长手无缚鸡之力,自己自是要将他护在身后。
谁知顾青却是无比坚定,不让寸步。
“孤会尽全力,不会亏待有功之人。”一直不做声的太子,缓缓抬头,言语间尽是威严之气,“只是此局棋眼,全仰仗崔司使一人,必得崔司使做首告之人,而后才会师出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