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毓翻开本子,指着上面说:
“先说那些看着‘高级’的学堂:最出名就是张香帅办的两湖书院和自强学堂。名头响,两湖书院挂着‘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也教点算学、经济,可骨子里还是老一套,学生心思都在考功名上,谁真乐意去琢磨机器怎么转?自强学堂本来挺好,开了外语、格致(物理化学)、算学、商务,可没老师、没家伙事儿,商务课更是空对空。这两年听说也蔫儿了。说白了,离您说的培养‘懂生产、会算账’的实干人才,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再说教手艺的:这才真叫人叹气!张香帅当初在汉阳铁厂里头搞过个小艺徒学堂,也就教认几个字,看看图,学点皮毛操作。后来铁厂交给盛宣怀管,这学堂基本就黄了!其他地方说要办商务学堂、农学堂,雷声大雨点小,要么压根没影儿,要么糊弄事儿。反倒是洋人的教堂或者洋行,开了些教缝衣服、印东西、做木工的小班儿。可这顶啥用?学点零碎手艺,不是给洋人当便宜劳力,就是方便他们传教,根本摸不着工业技术的门道,更别提‘扎根咱们这儿解决问题’了!”
王月生插话,“我听说张香帅去年拨了笔款子,说要办‘铁厂附属学校’?”
曾毓嗤笑一声,把账册往桌上一摔:“附属学校?就是把铁厂的学徒工集中起来,让老匠头教‘怎么看火候’‘怎么抡大锤’——说是‘学校’,不如说是‘作坊’。咱们商号伙计有个表弟在里面当学徒,说先生只会骂‘笨手笨脚’,从来没给看过一张图纸,没讲过一句‘热胀冷缩’。前儿个他手被炉灰烫了,先生还说‘这是命里该受的苦’。”
赵秉钧捻着胡须点头:“曾姑娘说的是实情。湖北的学堂,要么是‘科举预备班’(如两湖书院),要么是‘技术传声筒’(如自强学堂),要么是‘官宦游乐场’(如武备学堂)。真正能为工农商服务的‘职业教育’,半片瓦都没见着。”
王月生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笑了:“所以我要办的,不是‘学堂’,是‘熔炉’。”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汉阳铁厂全图》前,手指划过大冶铁矿、萍乡煤矿、汉阳铁厂三点,“铁厂的工人,要懂矿石成分、高炉温度、轧钢流程;铁厂的账房,要算得清矿石成本、焦炭损耗、钢轨售价;铁厂的匠头,要会修机器、调工艺、带徒弟。这些人,不是靠背《四书》能成的,得在机器旁学,在熔炉边练,在账本上磨。”
曾毓合上本子,看着王月生,语气挺急:“生哥,就这情况,想在汉冶萍这块地方办出您要的那种学堂,太难了!官办学堂光图名声;铁厂自己那点底子早废了;洋人的东西不能用。咱们要是没点真章法,搞不好也成了摆设,白白折腾一场,还让张之洞、盛宣怀看笑话,甚至被他们拿去当门面糊弄人!”
曾毓这实实在在的担忧,把武汉教育的老底儿都掀开了,句句在理。
王月生听了非但没不高兴,眼里反而露出赞许:“小曾你这担心太对了!咱们绝不能走那些老路。”他站起来,走到那块“悬壶济世”的牌子底下。
“我这五年在英、法、德、美、意转了一圈,可不是白逛的。为啥人家机器厉害、工厂兴旺?根子就在他们教人的法子对路,一层层清清楚楚,跟工厂拧成一股绳!不像咱们这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他看着曾毓,语气坚定:“小曾,你愁那些老学堂不行,根子就在它们跟工厂是两张皮!关起门来教,不知道要教啥人,考试也是走过场!咱们的学堂,学生从厂矿里来,老师傅从厂矿里请,课堂就在厂矿里头,要解决的难题就是厂矿碰上的,学好了本事直接用在厂矿里!张之洞要名声,盛宣怀要赚钱,咱们就让他们看见真金白银的好处——效率是不是上去了?成本是不是下来了?事故是不是少了?东西是不是更好了?只要这些好处里头,有咱们学堂一份功劳,咱们也得想办法让它有这份功劳,他们就不好说咱们这学堂没用!那些派来盯着咱们的‘副手’,他们懂这些机器原理、成本细账吗?他们能插手咱们这实实在在教人干活、培养骨干的过程吗?”
他掰着手指头,用大白话讲起各国的道道:
“德国,人家的工业为啥牛?靠的是‘双元制’! 我亲眼在鲁尔区的大厂子像克虏伯里瞧见,人家自己就办学校!小年轻进厂当学徒,一半时间在车间,跟着老师傅真刀真枪地干,从最基础的活儿学起,摸熟每台机器、每道工序;另一半时间在厂里的学堂上课,学的东西跟干的活儿直接挂钩——机器原理、怎么看图纸、材料是咋回事、成本怎么算。这么学练三年,考试严得很,过关了就是正经好技工!这种技工,不光会干,还懂为啥这么干,是工厂的顶梁柱!再往上,还有专门培养工程师的高等工科学校,像亚琛工大,学得深,跟工厂联系也紧,教授常去工厂当顾问,学生实习是家常便饭。核心就一条:学堂和工厂是一家子,教的就是干活需要的本事,规矩严,不糊弄!”
“美国,人家地盘大,讲究实用。除了麻省理工那样的顶尖学府,让我开眼的是那些‘赠地学院’。政府给地支持各州办专门教农业和机械的学院。这些学院也教基础学问,但最要紧的是解决地里和工厂里的实际问题。课程活得很,什么机械实操、开矿、修铁路、管工厂,全是干货。学生必须真去工厂、农场里折腾,解决掉实际问题才能毕业。 精神就是:学的东西要能派上用场,培养能动手、能解决问题的工程师和管事儿的!”
“英国,那是老牌工业国,以前靠行会师傅带徒弟,但老一套有点僵了,水平也参差不齐。现在像曼彻斯特这种地方,冒出来不少技术学院和理工学院,开始系统教工程学问,也想办法让学生多去工厂实习。晚上开的夜校也挺红火,让干活的人能接着学。趋势就是:老经验要留着,但也要加强系统学习和统一标准。”
“法国的工程师培养是精英路子,理论深,像巴黎综合理工,但最近也发现光有理论不够。他们有个国立工艺学院cNAm,专门给在职的工程师和技术员开课,教最新的技术和管人管事的法子。还有些市立技术学校在培养基础技工。特点就是:精英和大众两手抓,也看重让干活的人接着学。”
“意大利工业比不上那几个,但他们在都灵、米兰办的工业技术学院挺有想法。课程理论和动手一半一半,数学物理基础要打牢,还有专门的实习工场练机械、电工、化工这些手艺,培养的是技术员——这种人既懂点理论又能上手,在工厂里管点事儿正合适!”
他转身看向曾毓:“这些学堂,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八股文章’,只有‘怎么做’‘怎么做好’。就像我之前跟你阿宽学长在伦敦看的‘皇家造币厂技工学校’——学生在车间里学‘怎么铸硬币’,老师是造币厂的首席技师,教材是《造币工艺手册》,考试是‘铸一枚合格的便士’——合格了,直接进造币厂当学徒;不合格,卷铺盖回家。”
王月生一口气说完,坐回椅子上,眼睛发亮:“总结下来,洋人搞职业教育为啥能成?关键就几条:
目标清楚:就是要培养能立刻上手干活,或者有潜力往上走的技术工人(技工、技术员、工程师)。
跟工厂绑一块儿:教啥、学啥、去哪儿练手,全看工厂需要啥,技术变了,教的内容也跟着变。
一层层来:基础技工(德国双元制、英国学徒)、中间的技术员(意大利那套、美国赠地学院部分课)、顶上的工程师(大学工科、法国精英学院),各管一摊,明明白白。
动手最重要:车间干活、工厂实习占了大头,不是光啃书本。
卡得严:考试认证不含糊,保证出来的人真有本事。
学堂工厂不分家:老师傅能讲课,学堂老师也懂工厂的事,资源共享。”
他话头一转,指向汉冶萍:
“咱们要搞的‘汉冶萍实业技术学堂’,就得学这些好法子,更要死死钉在汉冶萍这块地上,它缺啥人,咱们就培养啥人!”
他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比划起来,像在画图:
“学堂分几层,各管啥:
基础班(快班):招厂里认识点字的工人,或者外面想学手艺的小年轻。学半年到一年。头等大事是扫盲(认字、算数),同时学厂里规矩、安全咋弄、机器咋开咋保养、最基础的看图。目标:培养能安全干活的普通操作工和小工头! 这是眼下最急的,铁厂里工人大字不识,老出事、效率低,得先解决这个!
中级班(核心):学两三年。招基础班学得好的,或者外面有点底子的。学的要硬核:炼铁炼钢的原理、机器咋回事、电工基础、矿山测量、铁路咋修…这些理论课 + 真家伙实操! 就在铁厂的高炉边、轧钢车间,大冶的矿洞里、洗矿厂,萍乡的洗煤厂、炼焦炉,还有以后要修的铁路工地上,轮着班儿去干,由经验老道的师傅带着。还得学管人管事(管好一个工段、管好物料)、算成本(原料多少钱、工钱多少、烧了多少煤、机器损耗多少)。目标:培养精通一门手艺(比如炼铁、轧钢、挖矿、炼焦、修机器、养铁路)的骨干技工、能管一摊事儿的工段长、懂技术的初级技术员、会算账的会计!他们是学堂的顶梁柱,也是汉冶萍想干好活、多赚钱的关键!
高级班(尖子班):学多久看本事,挑最好的上。招中级班拔尖的,还有咱们从国外学成回来的自己人。学的更精深:高等的冶金、机械设计、矿山工程、铁路工程、电气工程这些硬核理论 + 盯着世界最前沿的技术(比如碱性炼钢法有啥新花样、开矿的新机器、电气化铁路) + 高级管理(管项目、看账本、分析市场) + 啃硬骨头(专门研究解决汉冶萍碰上的真难题)。怎么学?直接参与到工厂技术改进的大项目里去! 由我请来的那些懂行的中外老手带着干,表现好的,还能送出去到国外先进厂子开开眼!目标:培养能独当一面、搞技术革新、懂现代管理的工程师和大管事儿的!这才是咱们中国工业未来的顶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