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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渊抬眼,那火线在天空中一寸寸裂开,最后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钟鸣。

嗡——

天地都安静了。

宁凡胸腔深处像被那一声撞到,五脏六腑都震动了一下。

苏浅浅捂着心口,呼吸紊乱,“它……在找人……”

桐渊握刀的手突地更紧,“找……殿下?”

苏浅浅摇头,闭上眼,声音颤着溢出喉间:“不是你们……是……找与火脉最亲近的人……找……”

她喉结动了动,缓缓抬头看向宁凡。

宁凡沉静地与她对视。

苏浅浅的声音轻到像要化在风里,却带着无法忽视的确定——

“找我。”

甲板在风中一瞬凝固。

桐渊瞳孔一缩,“你?为什么是你?”

苏浅浅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往海边走去,像被那道火线牵引。

宁凡伸手抓住她腕骨,动作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快。

苏浅浅肩头轻轻一颤,回头看他。

她的眼中映着那道火线,像映着一条注定要吞噬她的命运。

宁凡低声道:“浅浅,你不能下去。”

苏浅浅垂着睫毛,“它在叫我。”

宁凡一字一句:“你会死。”

苏浅浅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带着久违的温柔,也带着让人心脏揪紧的决绝。

“我在祖庙石像下醒来的那天,就注定了这一刻。”

桐渊焦急道:“殿下,让我下去,我来替她——”

苏浅浅摇头,打断了他,“你们谁下去都没用,那不是力量的问题,而是血脉的问题。”

宁凡沉默。

风吹动她的发,吹起火纹米残留的光粉,那些微光顺着她衣袖流淌,如同某种古老的光在逐渐点亮。

苏浅浅抬起手,轻轻覆上宁凡握着她腕骨的那只手。

“放心……我不会死。”

宁凡看着她,眼底却有无法掩的阴影,“你骗我。”

苏浅浅轻轻点头,“嗯。”

宁凡指节微颤。

她却慢慢抽出自己的手,像抽走最后一根绷紧的线。

下一瞬,海底那道裂隙猛地绽开金红色的光,直射苍穹。

苏浅浅在光中立起身,裙角被海风吹至猎猎作响,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像要被拖进那道裂隙。

她回头,对宁凡轻声道:

“别怕。”

“火不会伤我,它……是来带我回去的。”

话音刚落,金红火线猛然一卷。

世界在一瞬间被拉成光的薄片。

苏浅浅在光中一步一步向海走去,鞋底触到海水时,海面却像被火舔过一般,浮起一层细微的光。

桐渊刚要冲上前,却被宁凡抬手拦住。

他的声音低得像压在刀锋上:“让她走。”

桐渊怔住,“殿下——”

宁凡的目光没有离开苏浅浅。

“这是她的战。”

海面深处,金红火线突然垂直向下,像一条锁链,瞬间将苏浅浅整个人卷入海底。

水花没有溅起。

光像一道门,将她吞没。

甲板恢复安静,只剩风吹得猎猎作响。

桐渊怔在原地,喉咙里挤不出一句话。

宁凡缓缓走向海边,像要把那最后一丝光影刻入心底。

海面恢复黑暗,深不可测。

他闭了闭眼,没有让任何人看见眼底那一瞬的暴烈波动。

然后,他转身,声音冷得像沉冰断裂。

“备船。”

桐渊抬头:“殿下要去哪?”

宁凡没有停步。

“——回京。”

风刮起他的衣袍,像在催他,也像在阻他。

桐渊望向黑沉的海,又望向宁凡的背影,心里某种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

因为苏浅浅被火带走的那一瞬。

火脉真正断了。

而皇城焚羽印——

太学钟声在清晨的薄雪里缓缓敲响,声韵沉稳,仿佛敲在千年书院的梁柱深处,也敲在玄朝年轻人的心口上。

今日辩经会,是玄朝百年来最盛大的一场。

不仅因为太学扩建后的辩堂首次向外邦使节开放,更因为来自大食、西域、南海三地的学官、贤士、旅人,全都应邀而来。

玄朝第一次以“文明主人”的姿态,请天下与其辩。

太学前的广场早已站满人群,寒风里裹着袍子的学子们脚尖冻得发红,却一个个昂着头向辩堂望去。

里头是千人席。

外头是万民心。

宁凡远远站在太学的影墙之后,视线越过高耸的山门,看着那一道道通往辩堂的青石台阶。

那阶梯像是一个时代正在向前攀升。

他未穿冕服,只着深青色长袍,如往昔在太学听课的普通学子一般。

身侧只立着尘妤与两名暗影。

尘妤瞥了他一眼,轻声道:“殿下今日如此低调,倒让人看不出您是当朝上君。”

宁凡负手而立,淡声道:“此处应看理,不看位。若我坐在前席,他们便只看皇权了。”

尘妤笑意浅淡:“你这是怕压着年轻人。”

宁凡未否认,只望着渐渐拥上辩堂的学子,目光温柔得几乎不像那位掌过半壁江山的摄政王。

他终于轻声说:“他们比我更该被听见。”

雪花随风落下,落在他的衣袖,落在阶梯,也落在那些正抬头望向天地的年轻人眼里。

太学辩经会今日的辩题共有三道,由玄朝与大食双方共同列举。

——“人是否天生平等。”

——“君权与民意能否并存。”

——“万物之理,是否由天而主宰。”

三体皆是锋刃。

三题皆能刺破旧世界的帷幕。

钟声第三响时,辩堂大门在众多书吏合力下缓缓拉开。

堂内光线倾泻而出,照亮那些站在门口的年轻人脸庞。有人捏紧了袖口,有人深吸了口气,有人眼底闪着紧张却兴奋的光。

最前方,一名青衣儒生脚步微微发抖,却仍迈出第一步。

他才十九岁,来自北疆的普通寒门,是千里挑一考入太学的优秀弟子。

今日他是第一场辩者。

大食的学者站在另一侧,身披金丝暗纹长袍,腰间佩着羊皮卷册与金属计数器,眉眼深邃,神情沉定。

两人相对,风声止了。

连太学梁上冬鸟都仿佛停住翅膀。

第一题,由玄朝方先陈述观点。

青衣儒生拱手开口,声音微颤却清晰:“人之初,无尊卑。天道生民,不定贵贱。唯学不齐,唯能有别。故人之平等,在于其可成贤,可成才,可为天下之器。”

此言一出,辩堂内立刻响起低声议论。

大食学者却只是微微一笑,举手示意己方辩者发言。

那名辩者年纪更轻,语调却坚定如月下铁石:“人之肉身,皆由神所造。神视众生如子,故人人皆平等。非因贤与不贤,而是因一炁所生,灵魂无分贵贱。”

两方辩者的话在空气里撞击,如金石相击,迸出最原始的文明火花。

辩堂木壁上映出的光影像在颤动。

玄朝学子群情激昂。

大食使者目光锐利。

双方观者的情绪都被点燃。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卷起,像大潮拍岸。

尘妤在后席听得极为专注,她并不涉入学术争辩,却能敏锐感知两种思维方式的差别——

玄朝讲的是“人可成贤”,走的是理性与修身之路;

大食讲的是“人人平等”,透着信仰与灵魂的力量。

她忽然明白宁凡为何要亲自来。

这是玄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思想开放”。

不是朝贡,不是外交,而是文明的内里与骨血在对话。

而最关键的是——

玄朝已经有资格与其他大国平等争辩了。

辩堂内。

青衣儒生的声音更稳了:“若人人天生平等,则贤者何以受敬?若人人天生平等,则恶人何以受罚?”

大食辩者丝毫不退:“神赐予人自由意志。恶者当受审判,善者当受恩典。此与平等无违。”

“你言灵魂皆平等,却不言人性之差。人之性并不一致,若不教化,如何求治?”

“灵魂之光亦有强弱,故需律法与祷词以引其归正。”

双方声音越辩越高,学者与学子皆目光灼热。

有人热血上涌,有人开始抄写辩词,有人偷偷抹掉额上的汗。

整个太学像是在燃烧。

宁凡站在外廊,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记得在更年轻的时候,也曾在这里和同窗们因为一句“礼者何物”争得面红耳赤。

那时的太学不过数百人,如今是一国文脉的源头。

他忽然轻轻叹气:“玄朝的未来……就在这一堂里了。”

尘妤望他:“你在怕他们辩得太激烈?”

宁凡摇头:“不。我怕他们不辩。”

尘妤愣了一下,而后懂了。

一个文明的衰退,从不在于战争或灾荒,而在于沉默。

若百姓不问,学子不辩,士子不思,那才是真正的末路。

此刻太学的喧腾,是玄朝还在生长的最好证明。

辩堂内,第二题被推上案台。

“君权与民意能否并存?”

这是最凶险的题。

玄朝学子们都知道——这题放在任何一个王朝,都可能引发风暴。

然而今日,他们竟敢堂而皇之地讨论。

大食学者先开口,语气沉稳而带着某种信念:“君主应受众人推举,民众应有表达意志之权。此方可防专断。”

席间立刻有人皱眉。

玄朝讲究君权神授、宗庙继承,大食讲的是民意与推举,这几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国体结构。

玄朝辩者沉默片刻,拱手道:“君权乃天命所归,但天命不独存于君,而存于民心。民心向背,君岂可不察?君听民意,不失其尊;民陈所愿,不乱其序。此乃并存之道。”

大食学者眉头微挑,似没想到玄朝年轻人会给出如此答案。

众观者更是一阵哗然。

尘妤轻轻看向宁凡:“这话……你教过他们?”

宁凡微微一笑:“这话,是他们自己悟出来的。”

尘妤失笑:“你这位上君倒轻松。”

宁凡摇头:“这不是我的时代,是他们的。”

辩堂里双方的交锋越发激烈,甚至有年轻学者因激动而站起,声音哑得发颤,却仍拼命表达着自己的理念。

有人讲民生。

有人讲治世。

有人讲法度。

有人讲天命。

每个人都在试图触摸世界的本质。

辩堂上方的天窗透进冬日微光,光束落在那些青年人的肩上,仿佛给他们镀了一层金。

像是文明在亲手点亮下一代。

第三题“理与神孰为本源”尚未展开,辩堂内外已沸腾如炉。

宁凡看着那千百张年轻的面孔,心底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曾用铁与血走过时代的黑暗。

如今他们用理与思把文明推向光明。

——这才是真正属于玄朝的盛世。

钟声第四响。

第三题即将开始。

也将把今日辩经会推至最高潮。

第三题开启前,辩堂中的空气仿佛被压了一瞬。

连吵闹的冬雀都静了。

“万物之理,是否由天主宰?”

这是所有题目中最危险的一题。

玄朝讲“理”,讲“天道自然而非人格化”;

大食讲“神”,讲“主宰万有、审判善恶”。

若处理不好,这将不是辩论——而是文明冲突。

负责主持的太学司业深吸一口气,声音稳如山石:“此题,玄朝先言。”

站上前席的是一名女子。

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她着月白长袍,头发束成简单却干净的高髻,面容清瘦却多一份坚韧,像竹在雪中也不折。

她是太学中少见的女弟子。

她站到辩席时,全场学子发出短暂的骚动。

大食使团中有人露出讶异之色,甚至低声说了句:“女子也可辩经?”

玄朝学子却已习惯,新君推行太学共学后,女子能入辩堂并非新事。

而这一刻,数百名玄朝学子齐刷刷挺直了脊背。

那女子抬起头,清声道:

“理者,万物之则。人穷理,则见其本;穷道,则知其微。”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整个辩堂,如深冬初雪落在瓦上,清冷而明彻。

“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万物生。天若有主,寒暑不恒;地若有主,丰歉无定。然天下之象皆遵其序,不曾悖逆。”

她目光平静,落在大食一方的辩者脸上。

“故天不主宰万物,只主宰——规律。”

这一刻辩堂里连呼吸都弱了。

这句话过于大胆,却又无法反驳。

大食辩者上前一步,忽然一笑,那笑里有几分锋利,也有几分欣赏。

他朗声回应:“然若无主宰,律从何来?天道为律,律必有立者。万物之初混沌,以何立序?若无神,光与暗、善与恶,又从何区分?”

他的声音像北风卷着铁沙,沉而刚。

玄朝学子憋着气。

女子微微垂眸,似在沉思。

片刻后,她抬起头,轻声道:

“光因暗显,恶因善明,正因世界有所不同,人方要自己寻找秩序,而不寄望于旁人施予。”

“天之律,不因神而行,也不因人而止。”

“若一切皆交予神,人如何成长?”

她话音落下时,辩堂后排传来一声低低的吸气。

宁凡站在外廊,听得目光一顿。

他忽然想到当年尘妤说的那句:

“若世间一切皆有答案,那人活着便没有意义。”

那女子比当年的尘妤还要锋锐。

尘妤在旁看得也极认真,眼中甚至多了一丝欣慰。

“玄朝……已经有这样的人才了。”

大食使者却并未被压制,他轻轻甩动袖子,竟用玄朝语反辩:“若人皆自寻其律,则天下百律。善恶混杂,何以治国?”

女子顿了顿。

大食辩者趁势追击:“若神不设限,人心何以知惧?当人以己意为理,是谓妄、是谓乱!”

玄朝学子们脸色变得紧张。

女子却在此刻,微微一笑。

“人寻之理,不是妄。”

她抬手指向堂外的天光。

纵使冬日阴冷,那一束浅金色的光仍从天窗洒落,落在她指尖。

“天行恒久,人心恒恒。”

“天可教人恒。”

“理法使人正。”

“若万物皆由神定,人便只需跪着,便失了思考。”

“可若人能立理,则人心自在天地之间,亦能澄明。”

她收手,轻声说:

“神可以是敬仰,但理,才是人走向光的路。”

辩堂里彻底炸开。

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拍案,有人面红耳赤地低语“好一个立理之说”。

连大食使团中的学官也微微动容。

那名大食辩者沉默很久。

他终于抬眼,看向女子,缓缓说道:“你之言,有其光。”

女子平静回礼:“阁下之言,亦有其深。”

这不是降服,也不是征服。

这是文明对等交锋后的互相承认。

宁凡在外廊轻轻点头。

尘妤小声感叹:“他们辩得这样凶……倒像两个国的未来在争。”

宁凡却低声说:“不是争,是生。”

尘妤一愣。

宁凡望着辩堂,淡淡道:

“文明是辩出来的,不是守出来的。”

风吹起他的衣袖,似抖落了一段沉沉旧岁月。

堂内辩论仍在继续,但两方的语气已微妙变化。

玄朝的理学者与大食的神学者都开始以“互补”这一角度提出观点:

——理可解事,神可安心。

——法可治国,德可化民。

——自由使人思考,敬畏使人自律。

双方竟从争锋走向共鸣。

太学司业在席后静静拭去眼角的水光。

他这一代人,曾在战火中死守太学的一砖一瓦。

他们担心玄朝会衰败,会闭关,会因恐惧而拒绝外界。

却没想到新君一朝,他们竟能亲眼见证——

玄朝与世界坐在同一个堂上辩道。

这一刻,他几乎想仰天长叹。

堂外的万名百姓,不敢大声喧哗,只是屏息凝神,听着堂内的声浪起伏。

即使听不懂,也明白今日不同凡响。

有老人悄悄擦泪:“这才叫盛世。”

有小贩低语:“原来我们朝也能跟外国的能人掰手腕。”

有孩童睁大眼:“他们在争什么?”

父亲摸摸孩子脑袋:“在争一个更明白的天。”

孩子不懂,却被堂内声音震得心跳加速。

冬日的天,仿佛也因太阳的声音而亮了一分。

第三题辩到尾声时,大食辩者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放下手中羊皮卷,深深向玄朝女子一揖。

“此行大食……得遇良辩者,不虚此来。”

女子怔了怔,也随之回礼。

那一刻,辩堂无人说话。

千人之堂,万民之听,全都静得像雪落在湖面。

宁凡缓缓合上指尖。

他在心中轻轻说了一句:

——玄朝,有未来了。

第三题结束后,太学司业高声宣布:“今日三题皆成,不分胜负。胜者,是天下之理。”

全场鼓掌如雷。

那是文明在冬日里开出的最漂亮的一朵光。

第三题刚落幕,堂内热意未散,赞叹声如风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太学司业按下手,让余声渐渐平息。

他缓缓道:“三题既成,但今日辩会,并未结束。”

学子们一怔,随即又有期待与紧张交杂。

大食使团的人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追加题。

这是玄朝传统。

凡对外大辩,皆会在正题之外设置一道“无章可寻”的灵心题,用以考验对方文明的临机思辨能力。

也是玄朝最高礼遇。

司业看向两方辩者,声音沉稳:“此题无关胜负,不算得失。只为问心。”

他顿了顿,缓缓念出那一道终题。

“若有一事,理不能解,法不能治,人不能为,天亦不回应……当怎么办?”

这一瞬。

整个辩堂像被风卷空了。

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细小的爆响声。

尘妤在廊下猛地抬头。

宁凡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是——

玄朝经学史中最难的题之一。

它不是问天地,不是问律法,也不是问神。

它是在问:

当世界抛弃你,你凭什么活下去?

玄朝这边沉默了片刻。

先前表现亮眼的玄朝女弟子,竟又主动走上前。

她抬起眼,平静得像冬湖倒影。

“若理不解,法不治,人无能,天无声。”

她轻轻说:

“我便再问。”

堂内悄然起了波动。

大食辩者微微皱眉。

女子声音缓缓散开:

“理既不能解,我便求其根;法若不能治,我便求其本;天若不回应,我便问心。”

“万事无门,我便自己开门。”

这句话落下,有人眼眶发热。

她继续道:“人有心火,不因天灭,也不因神熄。此火若在,便能开出路。”

大食使团的学官轻声赞叹:“妙。”

可他们的人并未认输。

大食辩者缓步向前,声音稳若铁锤:

“若门不能开。”

他说得极慢,像用刀刻:“若一切皆无路,人全被世界拒绝。你又如何自解?”

堂内再次寂静。

女子抬起眼,目光像雪后的晨星。

“人不能自解,也能自守。”

她轻轻一笑:“天若不理我,我便活得比天更久,让天回头。”

那是极玄朝的话。

倔强、刚硬、带着一股风雪里淬出的韧性。

宁凡听到这里,心中轻声道:“好一句活得比天久。”

尘妤侧头望他:“你当年,也这样想的?”

宁凡没有回答,只看着堂中的光。

堂内,大食辩者沉默片刻,忽然叹道:“你们玄朝……果真是以人立国,而非以神立国。”

女子垂眸。

大食辩者抬起头,语气忽然变得柔缓:

“若天不回应……我们便向神祈求。”

“若神亦沉默,我们便以爱撑起世界。”

他的声音不似先前锋利,而像沉夜里的灯火:

“我们相信——有人认识我们,有人眷顾我们。哪怕我们在沙中行走千里,也不会是真正的孤单。”

他望着玄朝女弟子:“这是我们大食的回答。”

玄朝弟子心中微震。

因为那回答……并不弱。

太学司业长长叹息:“好一个以爱撑世。”

玄朝学子们也轻轻点头。

这不是道统的胜败,这是文明的另一种温度。

女子缓缓说:“我玄朝以心火为路,你们大食以爱为灯。”

大食辩者点头:“火与灯,皆能照夜。”

他们同时微微一笑。

那一瞬,像两条远古文明的河流第一次在太学之中相遇,分流处卷起的光,照亮了整个辩堂。

司业轻声道:“终题既问,两方皆成。”

这是极高评价。

堂外百姓却不知道辩了什么,只听到堂内静与响交替,像是心跳。

有人问:“谁赢了?”

有老人笑道:“都赢了。”

雪落得更密了。

辩堂上空的烟火似乎也渐渐散去,露出沉冷却清晰的冬日天光。

太学司业缓缓起身,举起手,宣告今日最重要的时刻:

“太学辩经会,至此圆成!”

瞬间。

鞭炮在外头炸开。

百姓欢呼似潮。

大食使团也齐齐起立,向太学一揖,以大国之礼相敬。

玄朝学子们热泪盈眶,有人忍不住扑到同伴肩上大笑,有人高声喊:“太学万岁!”

而那位玄朝女弟子静静站在原处。

她看着人群,一时间有些恍惚。

像是从冬夜走到火光里。

宁凡走进殿门。

她第一次抬头,看向国君。

四目相对。

女子猛地自责地欲跪下,却被宁凡抬手制止。

他语气极轻,只有她能听见:

“你今日之辩,是玄朝之言,也是玄朝之光。”

女子眼眶发热,抿唇,却不敢落泪。

宁凡继续道:“记住——你不是替玄朝赢。你是让玄朝,被世界听见。”

这句话像将沉了十年的太学一朝点亮。

女子重重叩首:“臣……谨记!”

宁凡轻轻点头,转身走向大食使团。

尘妤跟在他身侧。

冬风吹动两人衣袂,像山雪落地。

大食首席使者站在阶下,向宁凡深深一揖。

“今日辩经,我们受教甚多。”

宁凡回礼:“玄朝亦然。”

大食首席使者抬起头,难得露出笑意:“你们玄朝的学子……比传闻中更可畏。”

宁凡轻声道:“那便是最好。”

两国之辩,不是立威,而是立名。

而今日之后——

玄朝的名,会从太学的屋檐飞向整个西陆。

辩堂内外的火光渐渐亮了。

百姓涌动,学子高呼,雪在火光映照下如星辰纷落。

宁凡站在太学阶前,看着这一切。

尘妤轻声问:“你满意吗?”

宁凡淡淡说:“不满意。”

尘妤一怔。

然而宁凡下一句,让她心跳微动。

“我希望……十年后,他们能变得比今日更强。”

尘妤轻轻笑了:“我以为你会说——希望他们辩得能吓哭外国人。”

宁凡也忍不住低笑:“那倒不用。但……若能吓一吓,也不错。”

两人站在冬风里,目光同样落向太学深处——

那里灯火似海,雪光如河,万名学子在庆贺今日的盛事。

这是玄朝新纪元的第一声——

文明觉醒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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