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里,崔皇后得知文昭帝忽然宣布退位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端端的皇上怎么会禅位给太子?
她怔怔地坐在铜镜前,手中拈着一枚玉簪却久久未曾插入发中。
她心绪纷乱,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小石头夫妻俩刚带回海外强敌的警讯,正是需要皇上统筹全局之时,他为何偏偏选在此时激流勇退?
正当她神思恍惚之际,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轻快,不像往日下朝后的凝重。
她抬头便见文昭帝已步入殿中,脸上带着一种她许久未见的松弛笑意。
“凝华知道了?”文昭帝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拿起她手中的玉簪,动作轻柔地为她簪入发间。
“皇上?为何如此突然?”崔皇后回过神,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困惑与担忧。
“如今沿海地区危机四伏,正需您主持大局啊。”
文昭帝轻轻握住她的手引她一同坐下,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正因如此,朕才更该将担子交给元宸了。”
“你仔细想想,面对这数百年未有之变局,是朕这等老迈守成之君合适,还是元宸那般年富力强、敢于开拓的君主更能带领大虞破浪前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与了然:“朕若仍在位,元宸行事难免束手束脚,瞻前顾后。这万里江山终究是要交给他的。朕在此刻放手才是对江山社稷最负责任的选择。”
“话是这么说……”崔皇后还是有些不安。
文昭帝看着崔皇后依旧紧蹙的眉头,忽然俯身凑近了些打断她的话:“朕答应过你的。待那小混蛋夫妻平安归来,就陪你离开这四方宫墙,去看看我们治下真正的大好河山。这些话,朕一直记在心里,从未敢忘。”
崔皇后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皇上。
她早已将他当初那句“待小石头他们回来,朕便陪你出去走走”的温情话语埋藏在心里。
她只当那是皇上对她的一句安慰,她从未奢望真的能实现。
看着她的惊愕,文昭帝眼里满是歉然:“这些年,朕为了这江山,委屈你了。如今总算是能兑现承诺了。难道……皇后不愿与朕同游?”
听着他这番话语,崔皇后只觉得鼻尖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原来,他竟一直记得。
原来,他今日这番惊世骇俗的退位之举竟有一半是为了践行对她许下的诺言。
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过后,是难以抑制的惊喜与感动。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泣音的轻唤:“皇上……”
她再也忍不住倾身向前,将头轻轻靠在了文昭帝依旧坚实的肩膀上,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龙袍。
文昭帝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柔声道:“好了,莫哭了。往后啊,这游山玩水的日子你可要陪朕走到底。”
“嗯,皇上若不离不弃,臣妾自当生死相随。”崔皇后哽咽着点了点头。
*
三个月后,吉日已至。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品阶肃立,鸦雀无声。
谢元宸身着龙袍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阶,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
端坐于龙椅之侧的文昭帝与崔皇后穿着太上皇与皇太后的礼服。
文昭帝看着长子一步步走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骄傲。
崔皇后眼眶微红,嘴角却噙着温柔的笑意,看着自己的孩子即将承担起这万里江山。
当谢元宸最终在龙椅上落座接受百官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时,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父皇与母后。
文昭帝与崔皇后相视一笑,冲他鼓励地眨了眨眼睛。
谢元宸这才觉得先前还飘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登基大典顺利完成。
谢元宸被众朝臣簇拥着去颁布处理新政,谢翊宁也被拉着过去了。
文昭帝悄然握住了崔皇后的手。
“走吧。”他声音轻快地低语。
崔皇后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两个儿子,随后用力回握夫君的手,点了点头。
两人并未惊动任何人,在贴身内侍和宫人的掩护下如同寻常退朝般离开了太极殿。
他们并未返回寝宫。
宫门外,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以及数骑护卫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隐麟卫指挥使秦朔。
“陛下,娘娘,一切准备就绪。”秦朔抱拳躬身。
文昭帝满意地点点头,亲自扶着崔皇后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汇入京城的人流,而后朝着城外而去,愈行愈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当日的庆典终于全部结束,谢元宸与谢翊宁怀着激动与感恩的心情想去找父皇母后请安,与他们一同分享这重要时刻时,却没看到他们的身影。
找了半天,只在未央宫找到了一封墨迹早已干透的信笺。
信上只有文昭帝那熟悉的、洒脱的字迹:“江山已托,重任在肩。勿念勿寻,我与你们母后自在山水间。珍重。”
谢元宸捏着信纸,愣在当场。
谢翊宁不可置信地大喊出声:“父皇母后他们就这么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看着弟弟这副炸毛跳脚的模样,谢元宸心底那点因被“抛弃”而产生的失落和无奈,反倒淡去了几分。
他小心地将那封信笺折好,然后走上前,伸手按住了躁动不安的弟弟的肩膀。
“小石头,你看,从今往后这偌大的皇宫,这万里江山真的就只剩下我们兄弟二人了。”
他侧过头,目光恳切而坚定地看着弟弟:“父皇将江山交给了我,也将你托付给了我。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你我兄弟当同心同德,互为倚仗。”
“你性子跳脱,但重情义,有胆识,将来这朝堂之外、海疆之上的许多事,为兄还需要你鼎力相助。”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无比真挚的笑容,低声道:“所以,别抱怨了。以后可就真的只剩咱们哥俩相依为命了。你可是永安王,得给为兄撑住了,知道吗?”
他这么一说,谢翊宁顿时感觉肩头的担子更重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道:“皇兄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给你捣乱。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谢元宸听到这话,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父皇母后这一遭“离家出走”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嘛。
起码小石头更上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