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后撤三步,右手已按在剑柄上,左掌横推,示意三人退后。那棵巨树的树洞深处,白眼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睁开过。他没再抬头看第二眼,只低声说:“别对视,别引动。”
月璃指尖微光一闪即收,迅速退到他左后方。阵法师脸色仍白,却已稳住呼吸,手中符纸悄然翻转,藏于袖底。地脉追踪者闭目片刻,低声道:“灵压没变,地脉也没震,像……只是看了我们一眼。”
“看一眼就够了。”云逸缓缓松开剑柄,目光扫过石台四周。苔藓覆盖的符文依旧残缺,传世宝碎片贴在胸口,那股发烫感也已退去,只剩一点余温,像是被风吹过的炭灰。
他蹲下身,手指划过地面青苔。一侧厚密如毯,另一侧稀疏见土,分界线清晰。他抬头,望向四周古树——树干倾斜角度一致,枝叶全朝东南方舒展,像是被某种力量长久推动。
“风向固定。”他站起身,“常年从西北来,吹到这里拐弯。树冠避风面就是风来的方向。”
地脉追踪者睁开眼:“所以西北是来路,东南是去向?”
“不。”云逸摇头,“风能吹散雾,却吹不散这些苔。苔长得密的地方,才是常年背风处。风从东南来,往西北走。我们一直走反了。”
三人一怔。
“再看地面。”云逸指向石台边缘,“有拖痕,很浅,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拖过,又被人用树枝扫过掩盖。不是一次,是多次。”
月璃蹲下,指尖轻触地面:“不是人脚印,是圆柱形的底,像……柱子或石碑被移动过。”
“有人在这片林子里来回搬运东西。”云逸取出玉简,指尖灵力微吐,在表面刻下“东南—风源”四字,“我们不能再靠感觉走。每过一个节点,标记一次。”
他将玉简递给地脉追踪者:“你感应地脉流向,若偏差超过五度,立刻出声。”
地脉追踪者接过玉简,闭目凝神。片刻后睁眼:“地下有水流,很缓,但方向明确——往西北。”
云逸点头:“阵法依地势而设,出口不会逆水而行。真路径,一定是顺地脉走的。”
“可我们刚才一路往西北,怎么没走出去?”阵法师问。
“因为我们没标记。”云逸将玉简收回,“走一百步,记一次。记不住,就会绕回来。”
他抬手一指前方:“看那棵树,树皮裂纹像掌纹。我们三分钟前经过时,它在右边。现在,它在左边。”
阵法师回头,脸色微变:“我们绕回来了?”
“不止一次。”云逸道,“这林子在干扰记忆。雾气、苔藓、树影,全在制造错觉。我们必须用外物锚定方向。”
四人重新列阵,云逸居前,月璃左翼,阵法师持符居中,地脉追踪者断后。玉简在手中传递,每过一处特征地,便刻下标记:倾斜石柱、断裂藤蔓、倒伏巨木。
行出约两刻钟,雾气依旧浓重,但脚下地面渐软,踩上去有轻微回弹感。空气里多了一丝腥腐味,不似之前的铁锈与腐草,而是像陈年淤泥混着腐烂根茎的气息。
“地势在下降。”地脉追踪者低声道,“地下水脉变浅了,离地表不到三丈。”
云逸抬手止步。
前方雾中,一片灰黑色水面静静铺展,不知多宽多深。水面上漂浮着薄雾,比林中更浓,呈暗绿色。边缘处,几株枯树斜插水中,树皮焦黑,枝干扭曲如枯手。
水面平静,不见波纹,却时不时“噗”地冒出一个气泡。气泡破裂时,一缕刺鼻黄烟腾起,迅速融入雾中。靠近水边的苔藓也呈焦黑色,像是被火燎过。
“毒沼。”月璃退后半步,“不能碰水。”
云逸从储物袋取出一截废弃灵木——三寸长,指头粗细,原本用来修补剑鞘。他手腕一抖,将木块抛向沼泽边缘。
木块落水,刚触水面,周围气泡骤然密集,围拢上来。不到五息,木块已发黑、起泡,继而化为絮状黑水,沉入深处。
“腐蚀性强。”阵法师皱眉,“连灵木都撑不过十息。”
月璃抬手欲凝冰,云逸抬臂拦住:“别用冰。冰面一裂,毒雾会往上冲,我们全在笼罩范围内。”
她收手,寒气散去。
云逸退后几步,从腰间解下一段备用灵绳——炼器残料所制,坚韧耐烧,平日用来捆扎药材。他将绳头系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另一端缠在左手腕上。
“我来探。”
“太险。”地脉追踪者道,“万一被拖下去?”
“绳子不断,我就没下去。”云逸将灵力缓缓注入绳身,整条绳子泛起微光,变得透明如水晶,“灵力不断,说明没有强力吸扯。若突然断裂,就是底下有东西。”
他手臂一扬,石块划出弧线,落入沼泽中心区域。
绳子绷直,缓缓下沉。
前十丈,匀速下降,灵光稳定。下沉到约十二丈时,石块沉速骤减,像是陷入黏稠泥浆。又沉了两丈,彻底停住。
“不是空洞。”云逸低语,“底下有东西,但不是实土,是淤泥。”
他轻轻拉了拉绳子,感觉阻力极大,像是被牢牢吸住。
“拔不出来?”月璃问。
“能拔,但费力。”云逸缓缓收绳,一寸一寸往上提。每拉一段,绳身都沾满黑泥,散发出刺鼻腥臭。拉到八丈时,灵光微闪,绳子险些断裂。
“不能再硬拉。”他松手,任绳子垂入水中,“底下淤泥太厚,承重极差。走过去,必陷。”
“飞呢?”阵法师问。
“雾里有毒气,飞得越高,吸入越多。”地脉追踪者摇头,“而且我们不知道沼泽多宽。耗光灵力也飞不过去。”
云逸盯着水面,目光扫过边缘焦黑植物,又看向绳子入水处。黑泥正顺着绳身缓缓下滑,滴入水中,不激起半点波澜。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沼泽。”他忽然说,“水太静,气泡太规律。每隔七息,就有一批气泡从同一区域冒出。像……有人在底下控制。”
“阵法?”月璃问。
“可能是残阵,也可能是活物。”云逸解下腰间水囊,拔开塞子,将一滴清水滴在手背。水珠滚落,在接触到沼泽边缘雾气的瞬间,立刻变黑,发出“滋”的轻响。
“雾气带毒,水一碰就腐。”他甩掉黑水,“但我们有灵力护体,短时间通行不是问题。关键是脚下的路。”
他低头看着那根垂入沼泽的灵绳,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传世宝碎片。
碎片贴在掌心,冰凉依旧,毫无反应。
他没指望它共鸣,只是想确认——它是否在预警。
没有发烫,没有震动,甚至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他将碎片收回,重新看向沼泽。
“我们不能绕。”他说,“地脉流向西北,毒沼挡路,说明这是唯一通道。绕行只会偏离方向,陷入更深处。”
“那怎么过?”阵法师问。
云逸盯着那根被淤泥吸住的灵绳,忽然抬手,将绳子从手腕解下,握在手中。
“我们不走底下。”他说,“我们走上面。”
“上面?”三人一怔。
云逸将灵绳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抛给地脉追踪者:“你拉住。我用灵力在水面拉一条线,试探承重。”
“你要走过去?”月璃皱眉。
“不走,是探。”云逸闭目,灵力自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双臂。他双手缓缓前伸,灵力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极细的丝线,从指尖延伸而出,与那根垂入沼泽的灵绳相连。
灵丝与灵绳合一,整条绳子瞬间被灵力浸透,变得近乎透明。
他轻轻一扯,绳子微微颤动,但未断裂。
“能撑住。”他说,“接下来,我加力。”
他缓缓加大灵力输出,绳子绷得更紧,水面微微凹陷,但未破裂。又持续三息,绳子依旧完好。
“表层水有张力,能承轻物。”云逸睁开眼,“如果用灵力织网,铺在水面上,或许能走。”
“可灵力消耗太大。”地脉追踪者道,“你撑不了多久。”
“不需要一直撑。”云逸看向月璃,“你能在绳子上结冰吗?不铺面,只固定支点。”
月璃明白过来:“你在水面拉几条灵绳,我在绳上凝冰,形成浮桩。你们踩桩过沼。”
“对。”云逸点头,“节省灵力,也避免接触毒水。”
他将腰间绳子解下,交给地脉追踪者:“你和阵法师负责拉绳。月璃,你准备凝冰。我先探第一条线。”
他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双掌前推,灵力再次涌出,化作两道灵丝,分别射向沼泽两侧。灵丝击中岸边石块,深深嵌入,稳稳固定。
他将备用灵绳两端系在灵丝上,拉紧,横跨沼泽。
绳子悬在水面一寸之上,微微颤动。
月璃抬手,寒气凝聚,指尖轻点绳身。刹那间,绳上凝出三段冰环,每段长约半尺,牢牢裹住绳子,形成三个浮桩。
云逸踏上第一条冰环。
冰环微沉,水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波纹,随即恢复平静。毒雾未升,气泡未动。
他站稳,走向第二段。
第二段冰环同样承重,未裂。
他走到第三段,正要抬脚,脚下冰环忽然一滑。
绳子一歪,冰环倾斜,他左脚踩空,半只靴子擦过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