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乌兹别克斯坦边境那条布满黄沙的小道时,我就知道,这趟旅程已跨入一段新的章回。土库曼纳巴德,这座地图上被许多人忽略的城市,静静地躺在亚姆河畔,却像一枚隐匿在历史深处的琥珀,裹挟着时间、记忆与沉默的力量。
我踏入这座城市的那一刻,风是温暖而干燥的,带着河流与戈壁交融的气息。我沿着亚姆河缓缓行走,河面泛着铅色的光,几只鸟掠过水面,轻声划破沉静。岸边的杨树披着金光,叶片微颤,似乎在低语。几个孩子在沙地上踢球,笑声远远飘来,让这座城市在黄昏中多了一丝生机。
我在一棵老树下坐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递来一杯清茶。他叫哈迪尔,曾是苏联时期的水利工程师,年轻时亲手修建过河堤。他指着河道的转弯处说:“那儿曾冲毁过三次,每次我们都用石头一点点垒回去。人守河,河也记人。”
我望着那弯曲如龙的水脉,心中莫名一颤。我翻开《地球交响曲》,写下:“一条河流的价值,不在水量,而在它记住了谁。”
他说,这座城市因水而聚,又因水而散。很多人走了,河还在。唯有懂河的人,才懂得留在这里的理由。
我顺着河堤慢慢踱步,在一处拐角,看到几位老者坐在石阶上抖着鱼线。他们说话不多,神情平静。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老人对我笑了笑,说:“这河会带走浮沙,但留下记忆。”
我沉默片刻,在笔记本上记下:“我们来过的地方,终将成为记忆的河床。”
土库曼纳巴德的老集市,藏在一片黄土墙围起的广场中。我穿过一道低矮拱门,扑面而来的,是孜然与羊油的香气,是嘈杂的吆喝声,是货摊上一匹匹羊毛地毯的柔光。每一块地毯上,都是一段图腾的传说。
我被一位年迈的老妇人拉住手,她将一块热乎的馕递到我手中,说:“你像我年轻时认识的一个旅人。”她眼里泛着泪光,却又笑得平静。
我问她那人是谁。她摇头说:“名字早忘了,但他送我一粒种子。”她指着摊后的小盆栽,那是一株橘红色的野花,在沙土中倔强地开着花。
我顿住脚步,写下:“集市上卖的不只是东西,还有未说出口的过往。”
不远处,一个少年抱着羊皮鼓在敲节拍。他一边唱着古调,一边闭着眼,那歌声仿佛从沙漠深处传来。我站在那里,仿佛穿越时光的隧道,看见几百年前驼队穿梭的景象。
我又在一家老药铺前驻足,掌柜是位戴着粗布头巾的中年人。他递给我一包干花茶,说是“沙风驱尘”。我问他为什么免费送,他只说:“旅人不该带走尘土,应该带走清香。”
我靠在黄墙下静静饮茶,忽然耳边传来低语声,一位盲眼算命师正在对一对青年夫妻念咒。他说:“所有走进沙城的人,都会留下影子,只是影子在你身后,不在你眼前。”我心头一震,这番话像是对我旅程的某种预言。
我请当地向导鲁斯坦带我前往阿马利克古道遗址。我们骑着骆驼穿过一片风蚀丘陵,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荒原上,一座座石墩突兀地立着,那是古驿道的遗迹,几块石板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刻痕——是商队留下的方位线,也是迷路旅人的信标。
鲁斯坦说,这些石墩间,有一块特别的“沉默碑”,只有在落日时分才能显现出隐字。他带我来到一块看似普通的石板前,太阳正好落到地平线,一道金光扫过石面,一行模糊的字迹浮现:“路不在脚下,在心中。”
那一瞬,我如触电般震颤。
我默念着那句箴言,将手按在石碑上。风在耳边呜咽,我仿佛听见远方铃铛响,是旧日驼铃,是未完的誓言。
那夜我们露营于丘陵之间,星辰铺满天空,篝火燃烧,鲁斯坦轻声讲起祖辈守路而亡的故事,他说:“你们来自远方,但我们从未离开。”
我听着听着,忽然泪湿眼眶。人总在说远方,却忘了原地的人,也在用尽一生守护什么。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枚铜铃,递给我说:“这叫‘回响’,有一天你再经过此地,它会响三声,提醒你曾来过。”
我郑重地接过,将它挂在腰间。那一刻,我意识到:旅行的意义,不是拥有,而是记得。
夜色降临,城中显得格外寂静。我回到哈迪尔的家中,他为我留了一盏油灯,一碗米粥。窗外风起,卷起些许沙尘,撞击窗棂,发出低沉的声响。
“这城市不大,但心能安下。”他慢慢说,“你这样走南闯北的人,总会明白,有些地方不是风景,是归心。”
我点点头,却沉默无言。是啊,在这沙漠边缘,在这寂寂灯光下,我忽然对“归处”有了新理解。
我趁夜深,独自前往河堤。一位少年坐在石堤上弹着弦琴,曲调低沉却辽阔。他看我走近,轻声道:“你听见了吗?这是河水的心跳。”
我闭上眼,那旋律仿佛与城市的呼吸同步,我忽觉肩上的尘土不再沉重。
我写下:“一座城市真正的力量,不在它的高楼与广场,而在一夜微风中,一个少年的琴音。”
清晨,列车即将驶向马雷。我提着行李,回望这座城市。没有喧嚣的欢送,没有缤纷的纪念品,只有昨日河畔少年悄悄送我的一枚石片,背后刻着“耐心”二字。
我将它贴身收好。那不是普通石头,是土库曼纳巴德的心脏,是这段旅途的另一种回音。
列车即将发车前,一位卖茶的老人快步赶来,递给我一小包用丝布包着的干花,说:“这是沙漠的香,一路平安。”
我接过那包干花,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清香令人神清气爽。
车上我靠窗而坐,手握铜铃与干花,耳边依稀听见风从远处吹来,那声音,像是旅途开始前母亲的叮咛,也像是自己心底某种不愿忘却的召唤。
就在列车启动的一瞬,我回头望去,哈迪尔站在站台边,手里举着一面用旧羊皮裁成的小旗,微风中飘荡,上面写着:“愿你走的每一步,都记得这片沙。”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将额头贴在车窗上,任沙漠的晨光一点点洒落眼角。
土库曼纳巴德,我会记得你。
马雷,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