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请在此稍候!”
邱白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对殿内众人拱了拱手。
随即,他转身步入殿后阴影之中。
再度进入密道中,邱白已经是轻车熟路,很快就来到了密道里的白骨处。
“阳教主,我也算没有对不起你!”
邱白看着阳顶天和其夫人的白骨,轻笑着说:“现在,我带你出去见见你的老兄弟们!”
言罢,邱白将两具白骨用他们身上的衣服包裹起来,夹在腋下匆匆离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在众人焦灼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再度返回。
在他的手中,却多了两个包裹着的长形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两个包裹并排置于大殿中央的空地上,然后缓缓掀开了覆盖的布匹。
那封让谢逊接任教主的信,以及乾坤大挪移的羊皮卷,自然被他给收了起来。
“喏,这就是阳教主和其夫人的白骨!”
刹那间,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看着那两具森然白骨,众人神色各异。
虽然白骨上的血肉早已腐朽殆尽,但是那完整的衣服,以及其中一具白骨胸腔处插着的匕首,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它们主人的身份。
所有明教高层的脸色,在看到这两具白骨的时候,都变得极其难看,呼吸为之粗重。
尽管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阳教主化为枯骨的遗骸,他们心中的情绪依旧难以言喻。
周巅第一个按捺不住,他几步冲到白骨旁,绕着圈子,抓耳挠腮,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猛地转向冷谦,呼吸急促,急切开口道:“老冷,你是道士,懂得些阴阳五行,你快看看这两具骨头,能看出什么名堂不?”
“.......”
冷谦没有理会周巅的问题,也没有立刻回答周巅。
他面色凝重如铁,蹲在两具白骨旁边。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子,一寸寸地扫过两具骸骨的每一处细节。
从骨骼的形态、色泽,到残留衣物的质地、纹路,以及那柄匕首的位置。
他看得很慢,也极为仔细。
他还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骸骨的臂骨,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
只是越看,他的眉头也越发紧皱,几乎在眉心锁成了一个川字。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杨逍脸上,又转向殷天正,声音低沉而缓慢。
“骨骼无损,非外力击杀。”
“这件衣物,也确是教主常服无疑,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将问题抛了回去。
“鹰王,杨左使,你们怎么看?”
殷天正虎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具较为高大的骸骨,紧咬牙关。
尤其是其上那件虽已褪色破损,但依旧能看出昔日华贵的锦衣。
他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寒的浊气,声音沙哑的说:“蝠王,杨逍……你们,怎么看?”
他心里面已经有了猜测,只是有些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说出来。
杨逍深吸一口气,面色沉痛,目光扫过那熟悉的衣物,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唏嘘,幽幽道:“我记得阳教主当年,最喜这件墨金纹的锦袍。”
“没想到再见之时,竟是如此光景……”
他话语中的怀念深深,不似作伪。
韦一笑也是蹲了下来,蹲在骸骨旁,瘦小的身影在骸骨旁更显萧索。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墨色锦衣,随即如同被烫到般缩回。
他缓缓吐出口浊气,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颤声说:“单从这衣物和骨骼身形来看……,是阳教主,应当没错。”
“可是……他为何会死在这光明顶的密道之中?这……这说不通啊!”
杨逍与邱白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到邱白朝他微微的颔首后,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具女性骸骨旁边。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穿透肋骨,深深刺入心脏位置的匕首上,沉声开口,说出了他与邱白商议好的推论。
“我与邱此前曾就此事有过探讨,有一个……或许并不成熟,但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猜测。”
杨逍话到此处,稍作停顿,待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才继续说:“我们推测,阳教主或许是修炼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夫人某些……难以启齿的秘密。”
“而此时,他正在密道中修炼乾坤大挪移,行功到最紧要的关头时。”
“这个秘密被彻底揭开,导致他心神遭受巨创,真气瞬间逆乱,走火入魔而亡。”
杨逍说话的时候,指着那女性骸骨上的匕首,继续道:“而夫人……事后发现了教主的死亡,或因愧疚,或因悔恨,或因无颜面对明教上下,最终……选择了拔刀自尽,殉情而去。”
说完这些话,杨逍抿了抿嘴,望着众人沉声说:“我们以为,这个可能性……很高。”
“放你娘的屁!”
周巅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跳了起来,指着杨逍的鼻子,怒骂道,“杨逍,你休要信口雌黄,污蔑教主和夫人!”
“我们这些教众,谁不知道阳教主与夫人伉俪情深,那是举教皆知的!”
“他们怎会如你所言这般龌龊?”
说这话的时候,周巅面上的表情极为愤怒,瞧那模样,就像是在打架一般。
杨逍面对周巅的辱骂,并未动怒,只是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他看着周巅,复又坐了回去,笑着反问道:“周巅,那你来解释解释,夫人为何要会以此种方式自戕?”
“难不成是外人潜入密道,杀了教主再逼死夫人?”
“若真有外敌能悄无声息潜入我光明顶密道,我明教早已覆灭多时了!”
杨逍两手一摊,冷冷道:“所以,若非心中有鬼,愧对教主,她何至于此?”
说着,他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那柄依旧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匕首,从教主夫人的肋骨缝隙中取出。
随后他手腕一抖,匕首带着一道寒光,夺的一声,精准地钉在了周巅脚前的青石地板上。
“要不,你来!”
杨逍声音提高,沉声道:“你,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巅低头,看着脚下那柄散发血腥气息的匕首,张了张嘴,脸色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性情虽然癫狂,却也并非是毫无理智。
周巅弯腰将匕首给拔了出来,看着那已经有斑斑锈迹的匕首,嘴巴张了张了,却是顿时语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梗着脖颈,怒声说:“我怎么知道?反正.......绝对不是你说的那样!”
殷天正锐利的目光,也死死盯在那柄匕首上,浓密的白眉紧紧拧在一起。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种种画面,尤其是当年阳教主夫妇的恩爱画面,几乎是难以抹去。
又对比眼前这诡异的结局,邱白顿时只觉得一团巨大的迷雾,就这般笼罩在心头,无论如何也拨不开。
是啊,若只是寻常走火入魔,夫人为何要自杀?
明教基业在此,万千教众在侧。
她身为教主夫人,岂能如此不负责任,一死了之?
这背后,定然有更深层次,更不堪的原因!
殷野王在一旁观察良久,摸着下巴忍不住开口,试图支持杨逍的推论,若有所思的说:“爹,孩儿觉得杨左使所言,未必没有道理,定然是那夫人她……”
然而,他话未说完,殷天正便猛地转过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脸上。
“闭嘴!”
殷天正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冷冷地扫了儿子一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里,还轮不到你妄加揣测!”
殷野王浑身一凛,瞬间噤声。
他也意识到在此等场合,自己确实没有多言的资格,默默退后半步。不敢再多言半句。
他知道,在这种关乎教主声誉,以及明教尊严的大事上。
他一个晚辈,确实没有置喙的资格。
韦一笑依旧蹲在原地,看看阳顶天的骸骨,又看看教主夫人的骸骨。
最后,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阳顶天骸骨那光洁的额骨,仿佛还能感受到昔日的余温。
他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尽的惋惜最后化为一声长叹,喃喃道:“阳教主英雄一世,纵横江湖,叱咤风云。”
“谁能想到,最终他竟落得如此结局,悄无声息地陨落在这暗无天日的密道之中……”
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语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实在是可悲,可叹……”
“阿弥陀佛……”
说不得大师双掌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邱白小友,此事暂且不论。”
他将目光从两具白骨上移开,转而投向一直静立一旁的邱白,眼中精光闪烁,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贫僧有一事不明,你乃武当高徒,并非我圣教中人,究竟是从何处得知,我光明顶存有此等密道,连我等皆不知晓的隐秘通道?”
这个问题,同样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邱白身上。
邱白闻言,却是不慌不忙,径直走到那象征着教主权威的宝座前,屁股向后下蹲,毫不在意地在冰冷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的姿态闲适,瞧那模样,就像是坐在自家的门槛上。
邱白脸上带着淡淡笑容,抬眸看着说不得,语气轻松地反问道:“大师,贫道若说,一切都是机缘巧合,你……信吗?”
“机缘巧合?”
铁冠道人张中听到这话,不禁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信,质疑道:“邱白,你这个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你一个外人,如何能知晓我明教最高机密?”
他紧紧盯着邱白,沉声说:“这绝非一句机缘巧合,便能搪塞过去的!”
“好吧,好吧!”
邱白看着众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怀疑,忽然两手一摊,肩膀耸了耸,做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道:“就知道你们不会相信这套说辞。”
“.......”
看到邱白这般,众人不由微微一怔。
他这般坦然承认,自己的借口拙劣。
反而让杨逍都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解其意。
他与邱白虽有交谈,知晓不少事情。
但邱白并未将如何得知密道之事详细告知,只是暗示了阳教主夫妇的恩怨。
此刻,他也想听听,邱白会如何圆这个场。
邱白坐在台阶上,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迎着殿内一道道或锐利、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依旧从容。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众人笑了笑,轻笑着说:“诸位前辈都知道,贫道喜好游历,足迹遍布大江南北。”
“此事在江湖上,也算略有薄名。”
邱白顿了顿,给众人反应的时间,见无人反驳,他才继续道:“年前,贫道游历至西域,在一处荒僻的戈壁滩上,偶遇一位老者。”
“彼时,他已身负重伤,奄奄一息。”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他自称是混元门的弟子。”
“临死之前,他告诉贫道,他有一位师兄,江湖人称混元霹雳手成昆。”
“还有一位师姐,是我明教的教主夫人。”
此言一出,顿时殿中惊呼连连。
“什么玩意儿?”
“混元霹雳手成昆?”
“教主夫人居然有师兄?”
.......
这个信息,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
毕竟,在他们的印象之中,阳教主和夫人的关系,那是相当融洽,夫唱妇随。
如今邱白此言,倒是有些难言。
邱白笑着摇摇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平静地叙述说:“贫道当时心生好奇,本想施以援手,可惜他伤势过重,回天乏术。”
“在他弥留之际,许是为了宣泄心中秘密,或许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断断续续,告诉贫道一个堪称惊世骇俗的秘闻。”
说到这里,邱白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在他旁边抓耳挠腮的周巅。
“贫道有言在先,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些……不堪入耳。”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开口嘱咐道:“诸位听了,或许会觉得贫道是在胡编乱造,信口开河。”
“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邱白,你说!”
周巅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立刻跳脚道:“我周巅保证,绝不打岔!”
“我只想知道,阳教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拍了拍胸膛,承诺道:“你但说无妨!”
邱白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向场中地位最高的杨逍、殷天正、韦一笑三人身上。
别看在场的明教高层,他们似乎彼此都是死对头,好像水火不容一样。
但是,一旦遇到需要发号施令的事。
他们三人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毕竟,他们的身份在这里摆着。
迎着邱白征询的目光,杨逍、殷天正、韦一笑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眼神交流间,已然达成了某种默契。
最终,由德高望重的殷天正沉声开口,声音洪亮,用带着定调子的语气说:“邱白,你但说无妨!”
“今日在此,无论听到什么,老夫以白眉鹰王的名义担保,绝无人会无故打断!”
“你只需将你所知,原原本本道来即可!”
“好!”
有了殷天正的保证,邱白这才点了点头,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稍稍收敛,语气变得平缓而清晰,开始编织那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之所以是编,因为这事的确是真的。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将其说出来而已,
“据那垂死的老者所言,他师从于混元门,当年在混元门中,他有一位师兄,名为成昆,江湖人称混元霹雳手。”
邱白笑着说出这个名字,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观察他们的反应,见他们对此反应并不大,这才继续说:“他还有一位师姐,是掌门的女儿,她跟大师兄成昆两情相悦,青梅竹马!”
这段话语平淡,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混元霹雳手成昆?”
殿内响起几声低呼,殷天正、杨逍等人显然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但了解不深。
“然而,不知何故,老掌门后来却强行将爱女,许配给了当时如日中天的阳教主。”
“此事对成昆打击极大,据说他因此性情大变,几近疯魔。”
话说到此处,邱白顿了顿,紧接着抛出了更具冲击力的信息,幽幽说:“那老者说成昆并未死心。”
“婚后,他仍与师妹……也就是教主夫人,旧情复燃,时常私下幽会。”
“而他们幽会的地点……极为隐秘,正是在光明顶的这条密道之中!”
邱白刻意在此处停顿,让众人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沉声说:“这密道的所在,是由教主夫人,亲自告知成昆的。”
“.......”
随着邱白的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以及被背叛的屈辱感。
“至于那老者为何会在西域重伤垂死?”
邱白小腿交叉,双手撑着台阶,仿佛没有感受到这凝固的气氛,继续补充道:“据他所说,是因他护送一批货物,与西域金刚门的人发生了冲突。”
“他性子倔强,言语上冲撞了对方。”
“哪知对方下手狠辣,他力战不低,最后……便遭了毒手。”
说到这里,邱白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却带着无形的威慑。
“哦,对了。贫道途经西域时,听闻金刚门作恶多端,便顺手将金刚门祖师火工头陀给宰了。”
话说到这里,邱白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如此说来,倒也算是间接为那混元门的老者,报了仇吧。”
他这番话语,前半段揭露了关于阳教主的秘闻,后半段却轻飘飘地带出了骇人战绩。
他击杀了金刚门的祖师火工头陀!
一柔一刚,一隐一显,让在场众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邱白这番话,说的也是半真半假。
将自己知道阳教主八卦的事,巧妙的与自己杀火工头陀的事情,给完美的编织在了一起。
虽然细节经不起推敲,但是在阳顶天夫妇的白骨在眼前,至少给了他们法理。
随着邱白的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所有明教高层的脸上,表情都如同打翻了颜料铺,青红交错,变幻不定。
他们看看地上那两具无言的白骨,又看看端坐在台阶上,一脸平静仿佛只是讲述了一个寻常故事的邱白,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们多年来的信仰,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混元霹雳手成昆?”
杨逍嘶哑着声音,率先打破了这安静的沉默,他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般的询问道:“此人的名头,我似乎有些印象,但……记得并不清晰!”
“不,此人在北方武林,名头颇为不小。”
殷天正闻言,轻轻地摇了摇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沉声道:“只是他行事低调,多在北方活动,南方罕有踪迹。”
“混元霹雳手的名号,在黄河以北,还是颇有分量的,只是……”
话说到此处,殷天正皱着眉头说:“此人近年来已经鲜少听闻其人消息,就好像是江湖上早已没了他的消息。”
杨逍恍然,眉头皱得更紧。
“原来如此……”
“的确。”
说不得大师闻言,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开口补充道:“据江湖传闻,那混元门似乎在数年前,就已经被人灭门了。”
“贫僧依稀记得,曾听到过相关的传闻。”
邱白适时地接口,用带着浓郁的感慨语气说:“看来,贫道在西域遇到的那位,还真是混元门侥幸逃出生天的传人了。”
“这江湖恩怨,因果循环,当真难测。”
韦一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看了看阳顶天的骸骨,又看了看那具女性骸骨,最终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的说:“唉……,无论如何,夫人她终究是在最后,选择了追随教主而去。”
“虽然她曾犯下大错,但人死债消,往事已矣。”
“我们……还是让他们夫妻,入土为安,同穴而葬吧。”
“也算全了这份夫妻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