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道裹挟着北冥寒煞之气的妖风已然降临至血海上空,却又在轮回殿威压前骤然收敛。
妖风散去,显出鲲鹏老祖的身影。他身着幽黑袍服,面容阴鸷,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冰寒妖气与一丝难以化去的怨怼。
然而此刻,他脸上却不见往日乖戾,反而带着罕见的恭敬之色,立于血海边际,朝着轮回殿方向遥遥一礼,声音穿透虚空,竟显得颇为谦卑:
“北冥鲲鹏,求见后土娘娘!望娘娘赐见!”
声音在浩瀚的血海上空回荡,甚至压过了浪涛与怨魂的嘶嚎。
孔宣与后土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这老妖倒是识趣,深知在后土娘娘这位身化轮回、执掌地道权柄的至强者面前,他这准圣巅峰也不过是大些的蝼蚁,该有的礼数丝毫不敢短缺。
后土娘娘素手轻挥,轮回殿前的空间泛起涟漪,一道土黄色的虹桥延伸而出,直达鲲鹏身前。
“鲲鹏道友,请入内一叙。”
后土娘娘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鲲鹏耳中。
鲲鹏老祖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袍服,小心翼翼踏上虹桥,身影一闪,便已穿过重重空间阻隔,出现在轮回殿前。
踏入殿门的瞬间,那股浩瀚、厚重、宁静而又无处不在的地道威压便让他身形微微一滞,周身运转自如的妖力都变得有些凝涩。
他心中骇然,更是将那份不甘与野心死死压下,脸上恭敬之色更浓。
目光飞快扫过殿内,当看到立于后土娘娘身侧、背后七色翎羽流转混沌道韵的孔宣时,鲲鹏瞳孔骤然一缩。
孔宣怎会在此?
而且观其气息,竟已深不可测,远非寻常准圣巅峰可比!
有他在此,自己今日所求,恐怕难了......
虽然自己当初在巫妖量劫的时候,没对孔宣出手。
但当时自己终究属于妖族一方。
也不知道孔宣会不会阻止。
但他终究是历经无数风浪的老怪,面上丝毫不露,对着后土娘娘深深一揖:
“鲲鹏,拜见后土娘娘!”
又转向孔宣,姿态放得极低,
“见过孔宣道友。”
后土娘娘微微颔首,眸光平静无波:
“鲲鹏道友不在北冥清修,今日为何事驾临我这幽冥地府?”
鲲鹏深吸一口气,知道在这等存在面前玩弄心机毫无意义,索性直言道:
“不敢欺瞒娘娘。”
“贫道于北冥静修时,忽感幽冥异动,地道气运勃发,更有大道誓言回响,似有圣位将出之兆......”
他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渴望与恳切:
“贫道困于准圣巅峰之境已久,大道前路茫然。”
“闻得此机,心中振奋难耐,特冒昧前来,恳请娘娘垂怜,念贫道修行不易,予一线机缘!”
“若得圣位,贫道必效仿镇元子道友,永镇北冥海眼,梳理洪荒水脉,竭尽全力辅佐娘娘,稳固地道,绝无二心!”
言辞恳切,姿态更是放得极低,甚至直接点明愿效仿镇元子,镇守一方。
然而,后土娘娘却缓缓摇头,轮回之眼中倒映出鲲鹏周身那与地道格格不入的幽暗妖氛:
“鲲鹏道友,你的来意,本宫知晓。”
“然,圣位非同小可,非仅凭法力修为便可获取。”
“需与地道本源契合,得地道意志认可。”
她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鲲鹏元神深处:
“道友之道,隐于北冥,善蛰伏,性属幽寒,与大地厚德载物、生养万物之本性,实难相融。”
“强行为之,非但无益,恐反遭地道排斥,伤及自身道基,届时亿万年修行毁于一旦,岂不可惜?”
听闻此话,鲲鹏脸色一白,急忙道:
“娘娘!道非一成不变!”
“贫道亦可静参大地之道,北冥海眼亦连通洪荒水脉,水润万物,亦可反哺大地!”
望娘娘......”
“唉。”
孔宣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直指人心的力量,打断了他的话。
鲲鹏身形一僵,看向孔宣,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不甘。
孔宣背后翎羽轻振,眸光如星河轮转:
“鲲鹏道友,你所求并非地道正途,强求无益。”
“不如静心体悟北冥玄机,或可在水之一道、虚空极速之上,另辟蹊径,以求超脱。”
“执着于非你之道,不过是镜花水月,徒耗光阴,甚至可能引来莫测灾祸。”
孔宣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鲲鹏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看看神色淡然却意志坚定的后土,又看看深不可测、言语间自带威严的孔宣,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明白,这两尊存在心意已决,自己绝无可能说动他们。
再纠缠下去,恐怕真要惹怒对方,得不偿失。
巨大的失落与怨愤啃噬着他的心,但面对绝对的力量差距,他只能强行压下所有情绪,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
“是......是贫道妄念了。”
“多谢娘娘与道友点拨,贫道......告辞。”
说罢,不再多言一句,转身化作一道幽暗妖风,狼狈不堪地遁出轮回殿,撕裂虚空,头也不回地朝着北冥方向逃也似的离去。
只是那背影之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不甘与阴郁。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后土娘娘轻叹一声:
“又一个被圣位迷了心窍的。”
“洪荒之中,如他这般心思的,恐怕不在少数。”
孔宣眸光深邃,望向三十三天外:
“树欲静而风不止。”
“天道不会坐视地道圆满。”
“冥河立誓,鲲鹏来访,或许都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风波。”
随后,孔宣与后土娘娘又寒暄了几句关于地道稳固与轮回运转之事,便拱手告辞。
一步踏出幽冥,重回洪荒天地间,身后血海的猩红与轮回殿的庄严顷刻间被抛诸脑后。
立于云头,孔宣背后七色翎羽无意识地轻颤,感受着体内奔腾流转的混元之力,已达四重天之境,阴阳五行大道更是各有精进。
然而,他心中并无半分松懈,反而愈发紧迫。
天道暂时的沉寂,绝非屈服,更像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杨眉与时辰恶念遁走混沌,冥河立誓欲证杀道圣位,鲲鹏含怨离去......
这洪荒暗流汹涌,每一道潜流都可能在未来掀起滔天巨浪。
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但天道绝不会给他太多从容准备的机会。
忽然间,孔宣心念微动,想起一事。
他内视己身,元神璀璨,道基稳固,法力浩荡,唯有一处,进展相对迟缓,那便是肉身强度。
自突破混元大罗金仙之境后,他重心皆在于感悟大道、提升修为、祭炼灵宝、应对量劫,对肉身的锤炼确实有所疏忽。
至今仍停留在混元金仙巅峰层次,未能随境界一同跨入那万劫不磨的混元大罗肉身之境。
“若能将肉身强度提升至混元大罗......”
孔宣眸中七色光华流转,瞬间推演出无数可能。
“届时肉身元神齐头并进,内外交融,所能爆发出的实力,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
“足以让我在即将到来的风波中,多出几分把握!”
而且,提升肉身强度,往往比感悟虚无缥缈的大道法则要更“快”!
尤其是对他而言,有一条现成的捷径或许可走。
他想起了当年于洪荒某处秘境中,得到的那滴兽皇神逆的精血!
那滴精血能量磅礴暴戾,当年吸收时可谓九死一生,但也正是凭借它,肉身都得到了难以想象的提升,为日后之道奠定了坚实基础。
只是当时他修为尚浅,感知有限,虽觉那处秘境有些奇异,却未能深究,更未察觉到其他精血的存在。
“神逆乃凶兽量劫时期的兽皇,执掌杀戮、毁灭,其精血蕴含的力量对于淬炼肉身,乃是无上宝药。”
“如今我已是混元大罗四重天,神识感知远超往昔,若再回那处仔细探查,未必不能有新的发现!”
想到这里,孔宣不再有任何迟疑。
时间不等人,必须在天道下一波动作之前,尽可能提升自身实力。
他心念一动,神识如一张无形巨网铺洒开来,瞬间笼罩亿万里洪荒山河,精准地定位到了记忆中那处位位置。
背后七色翎羽轻轻一振,周身空间道纹流转。
唰!
身影瞬间模糊,化作一道极淡的七色流光,撕开虚空,朝着那处疾遁而去。
速度之快,甚至超越了寻常大能的神识捕捉范围,只在原地留下一丝微不可察的空间涟漪,旋即平复。
混元大罗金仙跨越空间,近乎本能。
不过刹那间,孔宣已穿越无尽山河,来到了那片熟悉的荒芜之地。
这里,正是他当年发现并吸收那滴神逆精血的地方。
孔宣缓缓降落,双脚触及那暗红色的大地,一股熟悉的蛮荒、死寂、却又蕴含着某种极致力量的感觉从脚下传来。
他闭上双眼,背后七色翎羽完全舒展,每一根羽毛上的道纹都逐一亮起,流淌出混沌道韵。
眉心处,混沌珠的虚影微微闪烁,增幅着他的神识感知。
这一次,他的探查不再是当年那般粗略。神识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一丝丝、一寸寸地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深处,剖析着每一粒尘埃中可能蕴含的信息。
时间缓缓流逝。
周围死寂无声,唯有那亘古长存的凶戾之气在默默流淌。
孔宣的眉头微微蹙起。
初步探查,竟一无所获。
这片土地除了残留的那丝极淡的神逆气息外,似乎并无其他异常。
“不对......”
他并未放弃,
“神逆那般存在,即便只是一滴精血遗落,其气息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消散殆尽。”
“定然有所遗漏。”
他心念再动,体内混元之力缓缓注入脚下大地。
同时,催动了翎羽之上的土之大道道纹!
已达四成的土之法则感悟运转开来,让他与脚下这片荒芜大地的联系瞬间变得无比紧密。
大地在他感知中不再是阻碍,反而变成了他感官的延伸。
神识顺着地脉缓缓向下,十丈、百丈、千丈......
终于,在地底极深之处,一片被天然禁制与混乱地煞之气彻底封锁的区域,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那禁制极其古老、隐蔽,与地煞完美融合,若非他对土之大道领悟极深,加之混元大罗的神识足够强大,根本不可能发现!
而在那禁制之后,他感受到了一股虽然被极力封印、却依旧难以完全掩盖的......磅礴气血之力!
那气血之力凶戾、霸道、充满了最原始的毁灭意志,与他当年吸收的那滴神逆精血同源,但其雄浑程度,却远超当年那滴!
孔宣猛地睁开双眼,眸中七色光华暴涨,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果然有!”
“而且......不止一滴!”
他不再犹豫,并指如剑,朝着脚下大地某处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灰蒙蒙的混沌剑气无声射出,没入地底。
那剑气蕴含着无物不破的锋锐,却又带着土之大道的厚重承载之意,巧妙地避开了地脉冲突,精准地斩向那层天然禁制。
无声无息间,地底深处那层坚固无比的天然禁制被混沌剑气撕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轰!
就在禁制破开的刹那,一股恐怖至极的凶煞气血猛地从那缝隙中冲撞而出!
暗红色的气血光柱甚至冲破了地表,直冲云霄,将上方云层瞬间染成一片血红!
周围千万里剧烈震颤,无数怪石轰然崩碎,大地裂开道道沟壑。
那气血之中,仿佛有无数混沌魔神的虚影在咆哮、厮杀,充满了最原始的杀戮与毁灭欲望!
孔宣立于气血光柱之中,衣袍猎猎作响,背后七色翎羽绽放出璀璨光华,将那股冲击轻易抵挡下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地底那处被撕开的禁制之后。
只见三滴约莫拳头大小、色泽暗金的精血,正被残余的禁制力量包裹着,悬浮在一片混乱的地煞漩涡中心。
每一滴精血蕴含的力量,都比他当年吸收的那滴更加精纯、更加庞大!
“三滴......神逆本源精血!”
孔宣心中亦不免升起一丝激动。
若能尽数炼化此三滴精血,他的肉身强度,极大可能突破瓶颈,一举跨入真正的混元大罗之境!
然而,他也感受到了那精血中蕴含的恐怖意志。
炼化它们,绝非易事,其凶险程度,远胜当年。
但,这点风险,与即将到来的天道风暴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孔宣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抬手便向那地底深处的三滴精血抓去。
就在他的法力即将触及精血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三滴精血仿佛拥有灵性般,猛地一震,竟自行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道模糊的、顶天立地的虚影!
那虚影猩红的双眸骤然睁开,冰冷、暴戾、充斥着无尽毁灭的意志,死死锁定孔宣!
一声仿佛来自混沌开辟之初的咆哮,在孔宣元神深处炸响:
“蝼蚁......安敢觊觎吾之本源?”
恐怖的意志冲击如同实质的海啸,朝着孔宣狠狠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