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在山呼海啸的“新王威武”声中,圆满落幕。
夜。
北凉王府,书房。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徐骁,和他的两个儿子。
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们此刻复杂难明的心绪。
徐凤年还穿着那身白色的王袍,新王的威严尚未完全褪去,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胜利,直到现在,他还感觉像做梦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赢的。
那个破绽出现得太过诡异,太过完美,就好像是袁左宗主动送到他刀口上来的一样。
他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的三弟。
徐锋早已换下了一身素服,穿着宽松舒适的锦袍,正旁若无人地霸占了徐骁最喜欢的那张太师椅,翘着二郎腿,自顾自地从一旁的柜子里摸出一坛好酒,手法娴熟地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杯。
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
“啧,这庆功宴太没意思,酒淡得像马尿,菜也冷了,还是爹你藏的这坛‘烧刀子’够劲。”
他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完全无视了书房内这庄重而肃穆的气氛。
徐骁看着他这副模样,眼角忍不住抽了抽,但终究没有发作。
他转过头,看向徐凤年,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狰狞异兽的虎符。
北凉虎符!
象征着北凉三十万铁骑最高指挥权的信物!
“凤年。”徐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从今天起,你就是北凉王。这三十万兄弟的身家性命,这北凉三百万百姓的生死存亡,都压在你的肩上了。”
他将虎符,郑重地放在徐凤年的手中。
虎符入手,冰冷而沉重。
徐凤年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一枚符节,而是一座山。
“爹,我……”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为王之道,在于制衡。对内,要恩威并施,让麾下将士敬你,畏你,却又不至于离心离德。对外,要刚柔并济,该亮剑时,绝不手软,该隐忍时,也要沉得住气……”
徐骁语重心长地教导着,将自己一生的为王经验,倾囊相授。
徐凤年跪在地上,认真地聆听着每一个字。
“咕咚。”
一声不合时宜的喝酒声,打断了这番传道授业。
徐锋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咂了咂嘴,抱怨道:“哎呀,典礼又臭又长,听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还以为能早点回去睡个午觉呢。爹,这些大道理你慢慢讲,能不能先让我回去?”
徐骁的话头,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瞪了徐锋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给我老实待着!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看向徐凤年,说出了一句让他,也让徐锋都感到意外的话。
“凤年,以后这北凉明面上的事,由你做主。”
这句话,在徐凤年的意料之中。
但徐骁的下一句话,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锐利的虎目,落在了那个吊儿郎当的小儿子身上。
“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你来处理。”
此言一出,徐凤年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正在喝酒的徐锋,动作也是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邪异的弧度。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走到徐骁面前,笑嘻嘻地道:“爹,你这可就说对了。打打杀杀,处理那些阴沟里的老鼠,可比坐在大殿上听人吵架有意思多了。”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的理所当然。
“您就放心吧。谁敢在背后搞小动作,打扰我大哥当他的太平王爷,打扰我逍遥快活,享受美人膝……”
他的声音顿了顿,脸上笑容不减,说出的话却让徐凤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我就让他全家,都再也乐不起来。”
一个共识,就在这三言两语间,悄然达成。
从这一夜起,北凉,将有两位王。
徐凤年,为北凉“明王”,坐镇王庭,安抚军民,承接北凉所有的荣耀与风雨。
而徐锋,则为北凉“暗王”,如同一道潜藏在深渊中的影子,执掌谍报,操持暗杀,负责清除一切胆敢威胁到这头巨兽的,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敌人。
北凉的权力核心,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一次交接与重塑。
“对了,哥。”
徐锋像是想起了什么,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了还跪在地上的徐凤年。
“这是见面礼。”
徐凤年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微沉。
他翻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赫然是一份名单!
从边境的守城校尉,到王府的管事,再到军中的粮草官……足足有二十多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记载了他们与离阳皇室暗中勾结的罪证,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
这些人的职位不高不低,处理掉,既能起到杀鸡儆猴的雷霆效果,又不会动摇北凉的根基。
这哪里是见面礼!
这分明是一柄已经开好刃,递到他手中的屠刀!
这既是三弟在帮他树立新王的绝对威信,也是对他的一次考验。
考验他,敢不敢握住这柄刀,敢不敢……见血。
徐凤年握着这份名单,只觉得它比刚刚到手的虎符还要沉重。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感激,有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这位看似什么都不想要的三弟,却在不经意间,掌控了一切。
“行了,事儿谈完了。”
徐锋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屁股,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爹,哥,你们继续聊,我就不奉陪了。青鸟还在等我呢,我得去陪我的美人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就走,留给徐凤年一个潇洒不羁,却又充满了无形压迫感的背影。
书房内,只剩下徐凤年一人,还跪在地上。
他一只手握着象征三十万铁骑军权的虎符,另一只手,攥着那份决定了二十多个家庭生死的名单,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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