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4年八月上旬,太平洋的晨雾里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探索号”的甲板上,船员们歪歪斜斜地靠在桅杆旁。
陈用金扶着湿漉漉的船舷,喉咙干得发紧——从三月初驶离福州港至今,五个多月的航程,把九百多张鲜活的面孔,磨成了如今甲板上这六百多个形容枯槁的身影。
这些年朝廷开了海禁,明文鼓励出海贸易,一时间扬帆出海的商人如雨后春笋般多了起来。
同行多了,竞争自然愈烈,福州嵩口陈家世代经营的阿拉伯商路渐渐拥挤不堪,利润也一日薄过一日,往日的风光已显颓势。
从西洋商人口中得知,说那遥远的美洲大陆遍地黄金,河床上能淘出金沙,山岩里藏着金脉,连土人佩戴的饰物都闪着赤金的光。
此次远航,正是为了亲自探寻那片传说中的黄金之地,为家族开辟一条能延续百年的新商路。
陈用金望着众人饿得发虚的模样——有人捂着肚子蜷缩着,有人舔着干裂的嘴唇直咽口水,更有几个连挪动的力气都无,眼神空洞地望着船板。
五个多月里,三百多个弟兄没能撑过来,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被抛进了这片深不见底的海面。
一股悔意猛地涌上心头,新航线哪有那么容易?那些黄金的传说再诱人,又怎能抵得上这一条条人命?
这时,了望手突然扯开嘶哑的嗓子喊起来:“陆地!是真的陆地!烟!那边有烟!”
这声喊像道惊雷劈在甲板上,几个瘫着的水手“腾”地撑起半截身子,浑浊的眼珠里陡然迸出点亮。
陈用金猛地攥紧船舷木栏,指节捏得发白——五个多月的煎熬里,西洋人描述的“金沙河”“黄金滩”,此刻竟不如那缕飘摇的炊烟来得滚烫。
陈用金狠狠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吼:“升旗!全速前进!”
“东家,岸上有人!”大副陈武突然喊道。
陈用金举起望远镜,只见沙滩上站着十几个土着,手里的石矛闪着寒光,他放下望远镜,看见甲板上的船员们挣扎着起身,有人摸向腰间的刀。
“把那箱琉璃珠搬出来。”陈用金深吸一口气,“还有船上的丝绸都拿出来。”他转头对众人说。
“弟兄们,撑住这口气,前面有陆地,就有淡水,有活路。”
陈用金望着沙滩上越聚越多的土着,他们黝黑的脸上满是好奇,嘴里叽叽喳喳的土语像林间的鸟鸣,一句也听不懂。
陈用金深吸一口气,踩着微凉的海水登上沙滩。
土着们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里的石矛依旧举着,却没了先前的紧绷。
陈用金示意船员将带来的货箱一一打开——琉璃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引得几个土着少年忍不住低呼。
苏州织锦铺开时,那顺滑的触感与精致的花鸟纹样,让围着的土着们啧啧称奇,连土着首领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这是武夷岩茶,”陈用金拿起一小罐茶叶,打开盖子让醇厚的茶香飘出,又指了指身后的商船。
“还有瓷器、丝绸……我们是来做买卖的。”陈用金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交换”的动作,先是指向自己的货物,再指向远处的陆地,反复示意。
船员们适时搬出更多物件,小巧的铜制罗盘、刻着福禄纹样的木雕、甚至还有几匹结实的棉布。
土着们的眼睛越睁越大,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盯着一块绣着凤凰的丝帕挪不开步,孩子伸手去抓,她连忙按住,眼里满是渴望。
陈用金见状,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锭与金块,在手心掂了掂,示意这是交易的媒介。
可土着们只是茫然地看着,有的甚至指了指他手里的金银,又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似乎将其当作某种奇特的石头。
就在这时,土着首领的属下扛着一捆东西从树林里走出,“咚”地一声摔在沙地上——竟是十几张油光水滑的海獭皮,还有几堆毛茸茸的海狸皮,皮毛厚实得能看出分量。
旁边的土着妇女也纷纷上前,有的捧着装满铜矿石的藤筐,有的举着串着兽牙与红石的项链,还有人端来几颗拳头大的、闪着金光的石头。
陈用金心中先是一沉——原以为能见到传说中的黄金,或是能用金银直接交易,没想到土着认的是这些“土产”。
可当陈用金拿起一张海獭皮细看时,眼神顿时亮了,这皮张毛色均匀,针脚细密,比他在福州港见过的西洋货成色好上数倍。
“好东西!”大副陈武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东家,这等品质的海獭皮在福州至少能卖三百银元一张,以往都是西班牙人垄断,咱要是能打通这条线……”
陈用金猛地回过神,先前的失望一扫而空,他指着海獭皮与铜矿石,又指了指那些琉璃珠与丝绸,用力点头,做出“交换”的手势。
土着首领看上去三十来岁,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小心翼翼拿起一颗琉璃珠塞进怀里,又将一张海獭皮推到陈用金面前。
不过半日,消息已像涨潮的海水般漫过周边土着村落。
沙滩上渐渐挤满了各色身影,有的背着沉甸甸的藤筐,有的扛着捆扎好的皮毛,连远处山林里都不断有手持长矛的土着循着人声赶来,脚下的沙砾被踩得簌簌作响。
土着们对船上的物件各有偏爱,琉璃珠让孩子们追着跑,瓷器被汉子们捧在怀里反复摩挲,但最让他们痴迷的,始终是那些流光溢彩的丝绸。
最先展开的苏州织锦刚铺在沙地上,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土着首领伸手抚过上面绣着的缠枝莲纹,指尖触到那滑腻如流水的质地时,喉间发出一声惊叹,对着陈用金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
陈用金竖着耳朵听,只抓住个反复出现的词,像是“滑溜”,便笑着点头。
“是滑溜,比你们的兽皮滑溜多了吧?”
首领愣了愣,大概是从语气里听出了夸赞,也咧开嘴笑,忽然拍着胸脯喊。
“洛阿!我,洛阿!”喊完又指了指陈用金,眼里满是期待。
“我叫陈用金。”陈用金也拍了拍胸脯,故意放慢语速,“陈——用——金。”
洛阿跟着念,舌头像是打了结:“辰——雍——斤?”
“差不多,差不多!”陈用金乐得摆手,旁边的青年急了,也指着自己蹦:“阿图!阿图!”
“阿图,好名字。”陈用金刚夸了一句,阿图立刻兴奋地抓起一张海獭皮往他怀里塞,又指着那匹湖蓝丝绸,嘴里“啊啊”地叫,手还在两者之间来回划。
“你是说,用这个换那个?”陈用金拿起丝绸晃了晃,阿图立刻猛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
陈用金故意逗他:“那你说,是这丝绸好,还是你这皮子好?”
阿图歪着头想了半天,突然抓起丝绸往自己身上一披,又把海獭皮往陈用金怀里一塞,然后原地转了个圈,丝绸下摆扫得沙子乱飞,嘴里还发出得意的“呜呜”声,逗得周围人全笑了。
交易到一半,洛阿盯着那匹金线绣凤的云锦挪不开眼,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突然对着族人喊了几句。
很快,几个土着抬来一口大藤筐,掀开盖子一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海獭皮,还有半筐闪着暗绿光泽的铜矿石,最底下竟铺着一层雪白的海鸟绒。
洛阿指着藤筐,又指着云锦,喉头动了动,憋出几个生硬的词。
“所有……换这个。”
陈用金看他眼里的渴望,故意板起脸,拿手敲了敲云锦边缘。
“你这筐东西,寻常时候换半匹都嫌少。”见洛阿脸上顿时垮下来,他又忍不住笑了,一把将整匹云锦塞过去。
“不过嘛,第一次打交道,算你便宜——这些,全归我,这匹,归你。”
洛阿愣住了,捧着沉甸甸的云锦,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拍了拍陈用金的胳膊,又指了指藤筐,嘴里连珠炮似的说着什么,看那激动的模样,倒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傍晚篝火升起,洛阿非要让陈用金尝他们烤的海鱼。
鱼皮烤得焦脆,鱼肉却嫩得流汁,陈用金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洛阿看了乐得拍大腿。
“我们的鱼,比你们船上的咸鱼香!”
“香!太香了!”陈用金含糊着说,从怀里摸出块船上带的麦芽糖递过去,“尝尝这个,比你们的野果甜。”
洛阿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拉着阿图就喊,大概是在说“这东西比蜂蜜还黏”。
阿图凑过来也要尝,洛阿却把糖块往身后藏,两人闹得像孩子,惹得沙滩上的笑声浪头似的一波接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