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旧楼里那冰冷的、灵魂彻底逸散的空无感,还缠绕在林乔的指尖。
她站在昏暗的客厅中央,手里那几张泛黄的旧报纸像烙铁一样烫手。张建军模糊的照6片,林晚那娟秀却力透纸背的绝望批注,每一个字都在嘶吼着同一个名字——林志远。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阳光没心没肺地明亮着。
林乔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剥落的墙皮和污浊的玻璃,精准地投向城市另一端那片玻璃幕墙构筑的冰冷森林。林志远就在那里。此刻恐怕正衣着光鲜,扮演着痛失亲姐、忧心外甥的悲情角色,或许还在对着镜头惺惺作态。
而她手里,握着能将他彻底撕碎的碎片。
不能等分局的惩罚了。不能等顾宸在所谓的“疗养院”里被无声无息地处理掉。
必须立刻行动。
她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充满尘埃和逝去魂灵最后执念的房间,将那几张旧报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起。转身,灵体微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栋旧楼,融入午后嘈杂的街道。
她没有回那间安全的出租屋,而是径直走向老城区边缘一个嘈杂混乱的网吧。包下最角落的一台机器,显示器的荧光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层层加密代理如同洋葱般将她包裹,Ip地址在世界各地疯狂跳跃。
深网论坛。那个石沉大海的帖子依旧孤零零地挂着,无人问津。
她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悬停在键盘上,微微一顿。
然后,她开始打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情绪渲染,只是冰冷地、一条条罗列:
「十年前,星辉剧院大火当晚值班保安张建军,火灾发生后第三天‘意外’溺亡于城郊水库。生前账户有来自林志远(林晚胞弟)的大额异常转账记录。」
「林晚生前购买巨额人身意外保险,受益人为林志远。保单签署存在疑点。」
「火灾并非意外。现场有强行反锁及人为纵火痕迹(需专业复核)。目标为林晚及其子顾宸(灭口)。」
「关键物证:十封林晚亲笔遗书(现存于警方证物室),内容应能直接指认凶手及动机。」
「嫌疑人:林志远。当前正试图通过操控舆论、隔离顾宸等方式掩盖罪行。」
她将林晚那几张旧报纸的关键部分,用网吧低像素的摄像头快速拍下,模糊了周围环境,只突出那则溺水新闻和林晚的批注,同样加密上传。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选择公开发布。而是在论坛深处,找到了几个标记为“独立调查记者”、“真相挖掘者”且信誉评级较高的加密接收通道。将这些文字和图片资料,分成数份,用不同的匿名节点,分别发送了过去。
像播撒出无数颗沉默的种子。她不知道哪一颗会发芽,也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但这比公开发布更隐蔽,更难被彻底清除,也更容易引起那些真正追逐真相的人的注意。
关上网页,清除所有使用痕迹。她走出网吧,混入人流。
下一个目的地——那家看管森严的私人疗养院。
她需要知道顾宸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林志远把他弄进去,绝不只是“保护”那么简单。
疗养院坐落在远郊,高墙电网,门口警卫的眼神比警犬还警惕。林乔远远地看着,没有试图靠近。她绕到疗养院后方一处树木茂密的小山坡上,这里能勉强看到院内主体建筑的几个侧翼。
找了一处隐蔽的树丛,她盘膝坐下,掌心托起那枚青铜铃。
灵力缓缓注入,铃身泛起微光。这一次,她不是要攻击或防御,而是将全部灵觉高度集中,如同无形的雷达波束,小心翼翼地投向那座寂静得过分的建筑。
屏蔽很强。某种干扰灵觉探测的现代科技混合着低等的、令人不适的禁锢符咒的气息,笼罩着整个疗养院,尤其是VIp区域。
她的灵觉如同陷入泥沼,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碎片。
……强烈的药物气息……冰冷针头刺入皮肤的触感……思维被黏稠的雾气包裹、拖拽向下……挣扎的无力感……
……一个穿着白大褂、眼神却冰冷得不似医生的男人,低头记录着什么……旁边站着的,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忧心忡忡”的林志远,他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远处房间里,顾宸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手臂上连着输液管,他的精神力场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被一种外来的、强横的镇静意志死死压制着……
林乔猛地收回灵觉,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不是在治疗!是在用药和某种手段强行禁锢他的意识,阻止他清醒,阻止他说话!林志远要让他永远“精神失常”下去!
必须让他清醒过来!至少,要让他知道,有人知道了真相,有人在试图做点什么!
可是怎么进去?怎么突破这物理和灵能的双重封锁?
强行闯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青铜铃上。一个极其冒险、几乎等同于自爆的念头窜入脑海。
——用铃音共鸣。以她自身灵体为放大器,将一段极其简短的、充满坚定意志的信息,直接震荡传递到顾宸被药物麻痹的意识深处。这需要精准的操控和对自身灵力的极致压榨,更重要的是,会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瞬间将她自己的位置和灵能特征暴露给无常分局的监控网络!
赌吗?
赌分局的反应速度,赌这丝微弱的共鸣能否穿透疗养院的屏蔽和药物的阻滞,赌顾宸还能不能接收到。
林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摒除。灵力开始不计后果地向青铜铃疯狂灌注,铃身变得滚烫,发出低沉的嗡鸣。她将自己的意识高度集中,凝聚成最简单的一句话,一遍遍强化:
「信是真的。林志远是凶手。撑住。」
就是现在!
她猛地睁开眼,双手虚托铃铛,就要将这凝聚了她全部意志和灵力的共鸣震荡释放出去——
嗡!!!
一声远比她准备发出的共鸣更加低沉、恢弘、带着无可抗拒威严的嗡鸣,如同无形的巨钟,骤然从她头顶的虚空压下!
不是来自疗养院,而是直接来自于……她与无常分局之间的契约联系!
林乔浑身一僵,刚刚凝聚起来的灵力瞬间被这股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回体内,反噬得她喉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手中的青铜铃光芒骤熄,变得黯淡无光。
一个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
「执行员林乔,编号734。检测到多次严重违规操作:擅自深度介入阳间事务因果、违规窥探并试图干预目标精神状态、利用分局资源进行未授权信息传递。」
「现依据《无常分局员工守则》第11条第3款、第27条第1款,判处:即刻起暂停一切阳间任务权限,强制召回分局进行审查评估。灵能标记已锁定。」
「请于一刻钟内自行返回分局报到。逾期未至,将启动强制拘捕程序。」
「重复。执行员林乔,请即刻返回分局报到。」
声音消失了。
那恢弘的压迫感却并未散去,如同无形的镣铐,已经悄然锁在了她的灵体之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阳间的那种微妙联系正在被迅速切断,灵力运转变得滞涩沉重。
完了。
还是来了。而且是最糟糕的那种——直接锁定了她,连最后拼死一搏的机会都彻底剥夺。
强制召回,审查评估……最好的结果也是永久调离岗位,清除相关记忆。更可能的是……某些她不敢细想的、针对“故障零件”的永久性处理。
她瘫坐在树丛里,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指甲断裂渗出鲜血也毫无知觉。
远处,疗养院依旧寂静地矗立在夕阳下,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顾宸还在里面,意识被药物侵蚀。
林志远还在逍遥,甚至可能正在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
而她自己……马上就要被拖回那个冰冷的地下世界,失去所有反抗的可能。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了她。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彻底的无力感吞噬时——
贴着她胸口放置的、那几张泛黄的旧报纸,其中一张刊登着保安张建军溺水新闻的报纸边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手写的电话号码旁,有一个用更细的笔尖、几乎难以察觉地画下的符号。
那符号很小,线条简单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味。
像一个被羽毛包裹的……铃铛。
林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符号……她见过!
在无常分局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地下档案库最底层,某个被最高权限加密封锁的区域入口的铭文上,夹杂在一堆她看不懂的古老符文里,就有这个极其相似的符号!
旁边似乎还有一行小字注释,她当时只是无意间瞥见,并未在意,此刻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Feather bell (羽铃) - 紧急事态联络节点(已废弃?)」
羽铃?!
这是一个……来自分局内部、却已被标记为“废弃”的紧急联络方式?!林晚是怎么知道的?!她生前到底接触到了什么层面?!
这难道是……她留下的最后一条路?一条连分局高层可能都已遗忘的、通往未知的缝隙?!
林乔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强制召回的倒计时,像死神的脚步声,在脑海深处滴答作响。
没有时间犹豫了。
赌上一切。
她颤抖着手指,拿出那个属于阳间身份的旧手机,无视了屏幕上刚刚出现的、来自未知号码的、代表分局最后通牒的倒计时窗口,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那个报纸边角的电话号码。
然后,按下了拨通键。
听筒里,传来悠长而空洞的——
嘟……
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