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这番话,李正峰恍然大悟,他挑眉看向杨武涛:
“所以……你是来打听烛龙下落的?”
“但我之前已经把知道的全说了。山顶村附近的那个污秽洞穴,应该就是烛龙潜伏之地。”
“你们直接去查便是,别的我也不了解。”
杨武涛微微一笑,站起身,走上前与他并肩坐在屋檐边缘。
他望着脚下炊烟袅袅的小镇,声音平和:
“我上来,不是为了烛龙。”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李正峰,“是想和你聊聊我们杨家。”
“家父与三叔公对你颇为赏识,”
他语气真诚,“我也很看重你。”
“既然你已通过我们杨家的考验,不如就此交个朋友。”
李正峰一愣,面露疑惑:“考验?什么考验?”
杨武涛嘴角轻轻一扬,提醒道:“就是之前在府上,我爹跟三叔公逼你动手那回。”
李正峰点点头,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杨武涛接着问,目光紧盯着他:“那时你早已清楚罪魁是朱阳,和我们杨家并无干系,对不对?”
李正峰再次点头,坦然承认:“没错。我原本没打算在贵府动手,只是朱阳派人紧盯我不放,我才想借贵府引开他的注意,顺便向你们借个人手推进计划。”
杨武涛饶有兴致地向前倾了倾身:“那你又怎么确定,杨班就是我们的人?”
李正峰嘴角一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屋檐上的一片碎瓦:
“我并不确定。”
他抬眼看向杨武涛,
“但我推测,你们一定在朱阳身边埋了眼线。是谁不重要。”
他顿了顿,伸手拂开被风吹到眼前的几缕头发,继续道:
“我需要一个朱阳信得过的人,替我把武阳大人化成的寻妖鸟和吴大人带进去,套出他的真话。”
杨武涛闻言,喉间滚出一声低笑,肩膀微微耸动:
“结果你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
他侧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正峰,
“我爹和三叔公就逼你出手了,对不对?”
他往前凑近半分,压低声音,“你不觉得这很反常吗?”
李正峰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手指也停在了瓦片上:
“这就是所谓的考验?”
他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看一个人敢不敢对杨家动手?”
他现在回想,杨三爷当时出现得确实突兀,那几乎算是强行逼他出手的架势,此刻想来更是匪夷所思。
这到底图什么?
看他一脸困惑,杨武涛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正是如此。”
李正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音,摇了摇头:
“这算哪门子考验?”
杨武涛面色沉静,目光笃定:
“一场非常有效的考验。”
他伸出两根手指,
“考的是胆识,也是立场。能通过的人,并不多。”
李正峰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似乎想挥开这些绕圈子的话:
“别绕弯子了。你们到底想看我什么胆识?什么立场?”
杨武涛目光如炬,紧紧注视着李正峰,语气渐渐沉了下去:
“不畏强权的胆识,坚守正道的立场。”
他略一停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才更直白地说道,
“说得再直白些,我们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圣上犯下大错,是否还有坚守本心、诘问天子的魄力,是否还有那份替天行道的勇气。”
李正峰脸色骤然一变,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你不妨直接说——”
他声音压低,几乎一字一顿,
“考验我敢不敢造反?”
杨武涛却缓缓摇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正峰的肩膀:
“不,不是造反。别误会,”
他语气斩钉截铁,
“杨家永远不谋逆!谁敢反,我杨家第一个斩他!”
李正峰追问道,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那你们费这番周折,究竟图什么?”
杨武涛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远处萧瑟的小镇,
眼神变得悠远,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思绪之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头。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仿佛带着岁月的尘埃:
“我们杨家的先祖……曾见过烛龙。”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正峰,
“族谱记载,先祖是一名立志斩妖除魔的修士,逆天改命术正是他诛杀一头大妖所得。”
他苦笑了一下,
“说来不太光彩,杨家确实靠这门邪术起的家。”
李正峰默然,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脸上看不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杨武涛转头看他,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但自得到这门秘术起,我们就立下一个规矩:只取奸恶之徒的运数,绝不沾染良善之人的命理。”
李正峰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两个字。
逆天改命术在你们手中,自然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整个岭南地界,谁善谁恶,不还是你们裁定?
杨武涛知道他不信,却仍继续说道,语气平和:
“你不信也正常。可至少据我所知,杨家一直是这么做的。”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
“其实当年先祖所得的只是残本,就像你知道的,他将秘术以特殊手法录入了族谱。”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这残卷所载之法极其阴毒,先祖怕遭天谴,因此只挑恶人下手,夺其气运、惩其魂魄,以此替天行道。”
“后来妖鬼通道开启,妖魔肆虐,各路妖鬼频频现世,层出不穷。”
杨武涛目光望向远山,仿佛在回忆那段久远的历史,
“其中一条烛龙游历至广大府。我家一位先祖偶然帮了它一个小忙。”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正峰,
“它为报恩,协助我们补全了逆天改命术。”
“从那之后,这门术法就不再是邪法。我们要取人气运,不必再折磨其人。”
李正峰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可只要仍在夺取他人命数,它就还是邪术。”
杨武涛笑了笑,伸手解下自己的佩刀,轻轻放在身旁的屋瓦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接着,他又取过李正峰的妖刀,将两把刀并列放置,然后抬头问道:
“你看,这里有两把刀。”
他指了指那两把刀,
“一把尚未见过血,甚至连人都未曾伤过;另一把则斩杀过妖邪,也结果过恶徒性命。”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正峰,
“那么你说——哪一把代表正义?哪一把算是邪恶?”
李正峰眉头再次皱起:“我懂你的意思。可是……”
“可是这世上从不少恶人。”
杨武涛打断他,语气变得有些激昂,
“有句老话你应该听过: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他手掌在膝上重重一拍,
“恶人无恶不作,却偏偏运气极佳,荣华富贵;善人慈悲为怀,却往往不得善终。世道如此,你觉得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