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安排
枪声戛然而止。
郑三炮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回头望去。
只见副连长徐天亮正端着一挺还冒着青烟的布伦轻机枪,一条腿踩在半截破墙上,吹了个轻佻的口哨,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哎呦喂!
郑大排长,又玩脱线了嗦?
这月第几回喽?
你这可是又欠老子一条命喽!
回头记得请客,翠香楼的盐水鸭跑不掉咯!”
劫后余生的战士们顿时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紧张的气氛瞬间缓解。
郑三炮老脸一红,悻悻地给手枪换上新弹匣,嘴硬道:
“放屁!老子算得好好的!
就算你不开枪,老子一个滑铲也能躲过去,反手就掐死他龟孙!”
“中中中!
你厉害!
下次俺看你表演滑铲掐人!”
徐天亮也不跟他争,笑着把机枪扔还给旁边的射手,
“赶紧的,打扫战场,补充弹药!
鬼子能摸过来,说明这附近还有猫腻!”
古之月也带着后续部队跟了上来,脸色冷峻:
“吵什么吵!没死就赶紧干活!
一排,二排,三排!
向前推进!
清理前面那片房子!
手榴弹开路!注意配合!”
“是!”
士兵们立刻收起笑容,重新进入战斗状态。
三排排长郑三炮和二排长孙二狗各自带领手下,呈战术队形,向那片导致三排遭遇伏击的废墟建筑摸去。
真正的巷战,这才刚刚开始。
靠近目标建筑,孙二狗打了个手势,两个士兵猛地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同时另外两名士兵立刻将拔了插销的mK2手榴弹扔了进去!
“轰!轰!”
两声巨响从屋内传来,震得门窗框直掉灰。
爆炸声还未完全消散,赵大虎和二虎就端着汤姆逊冲锋率先冲了进去!
“哒哒哒!
哒哒哒!”
对着灰尘弥漫的屋内就是一阵横扫!
“安全!”
“一楼清空!”
士兵们鱼贯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充满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家具碎片、瓦砾、以及…一两具被手榴弹炸得血肉模糊的日军尸体散落一地。
“搜!仔细搜!角落、天花板、地板下面!
一个老鼠洞都别放过!”
陈天方(陕西话)低声命令道。
士兵们两人一组,开始逐屋清理。
突然,二楼传来“砰”的一声清脆的步枪射击声!
紧接着是一个战士的闷哼和倒地声!
“二楼有鬼子!”
“小心冷枪!”
所有人心头一紧。
徐天亮反应极快,立刻对楼梯口喊道:
“扔烟幕弹!遮蔽视线!”
一枚发烟罐被扔上楼梯,嗤嗤地冒出浓密的白色烟雾。
“二虎!跟我上!
大虎,火力掩护!”
徐天亮抄起一把冲锋枪,对着烟雾弥漫的楼梯上方就是一个长点射,然后趁着对方被压制或者视线受阻的瞬间,猛地冲了上去!赵二虎紧随其后。
楼上立刻爆发出激烈的对射声!
冲锋枪的连发、步枪的单发、还有手雷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
“狗日的躲在一个破柜子后面!”
“左边房间!左边也有动静!”
楼下的人心急如焚,但楼梯狭窄,无法一拥而上。
古之月用苏北话沉声命令:
“孙二狗!带人从外面爬窗户!
给他来个上下夹击!”
“中!”孙二狗立刻带着几个人冲了出去。
楼上的枪声变得愈发激烈和混乱。
突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似乎是什么手雷在密闭空间爆炸,震得整个楼板都在颤抖。
然后,枪声骤然停歇。
过了一会儿,徐天亮灰头土脸地出现在楼梯口,咳嗽了两声,骂道:
“格老子的!
个小鬼子临死还扔颗91式手雷,差点把老子带走!
解决了!
两个鬼子,躲得挺刁钻!”
战士们这才松了口气,陆续上楼。
只见二楼一个小房间里一片狼藉,两个日军士兵的尸体以奇怪的姿势倒在地上,周围是炸毁的家具和斑斑血迹。
就这样,侦察连以这种缓慢而残酷的方式,一栋房子一栋房子,一个街道一个街道地向前推进。
踹门、投弹、冲锋枪扫射、逐屋清剿……每一步都可能遭遇冷枪,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绝望的敌人。
战斗变得碎片化、贴身化、极度危险。
耳边是各种武器的轰鸣、喊杀声、惨叫声;
鼻子里充斥着硝烟、血腥、尘土和尸体腐败的混合气味;
眼睛要时刻警惕任何微小的动静;
精神必须高度集中,与残存的鬼子斗智斗勇,比拼反应速度和心理承受能力。
徐天亮、古之月等人则不断根据敌情,指挥着部队相互掩护、交替前进,将平日训练的巷战配合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们时而被顽抗阻住,时而又快速突破一小段。
进展缓慢,但战线,确实在一点点、坚定地向着八莫城中心,向着山田次郎的指挥部方向挪动。
当天色再次渐渐变暗,残阳将废墟染上一层诡异的血色时,侦察连已经成功夺取了预定的区域,但也付出了相当的伤亡,人困马乏,弹药消耗巨大。
古之月+6看着前方更加复杂、可能隐藏更多敌人的建筑群,果断下令:
“停止进攻!
收集伤员,打扫战场,把所有带不走的弹药集中放置!
设置诡雷!
孙二狗,带人去标记坐标!
通知后方炮兵,老规矩!”
“明白!”
孙二狗立刻带着几个兵,拿着望远镜和测距仪,跑到相对制高点,开始为后方的炮兵观察指引目标坐标。
部队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留下一个个空的、或者布设了“惊喜”的阵地。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
八莫城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和野狗的吠叫。
然后,如同前一天晚上的重演。
先是前沿阵地传来几声剧烈的爆炸——那是鬼子踩中了侦察连留下的诡雷。
紧接着,早已准备就绪的师属炮兵团再次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105榴弹炮、75山炮、81迫击炮……按照白天空军观察和孙二狗他们刚刚提供的修正参数,将钢铁暴雨精准地倾泻在日军刚刚“收复”的阵地上!
“咻——轰!”
“咻咻咻——轰轰轰!”
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隔着老远,侦察连的士兵们都能感受到大地的震颤,看到那片区域被爆炸的火光一遍又一遍地覆盖、撕裂。
可以想象,那些兴冲冲摸上来,以为再次得手的日军,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人间地狱。
“嘿!听响儿!
至少是个加强中队报销了!”
小周说着四川话,兴奋地侧耳听着。
炊事员老周一边烧着热水,一边用四川音嘀咕:
“炸!炸死这帮龟儿子!
看他们还抢不抢老子们的馊米饭吃!”
郑三炮坐在弹药箱上,默默擦着他的柯尔特手枪,听着远处的炮声,终于彻底明白了师部的意图,嘴里嘟囔着:
“啧……虽说憋屈了点……但……真他娘的过瘾啊!”
就这样,日复一日。
白天,侦察连和兄弟部队一起,在空军和炮兵的支援下,一寸寸地啃食着日军的防线,一步步地向城内压缩。
夜晚,则主动后撤,引诱日军出来占领空阵地,再用早已标定好的炮火将其粉碎。
拉锯战残酷而有效。
日军的兵力和物资在这种不断的消耗中飞速见底,控制的区域越来越小。
侦察连的士兵们对巷战越来越熟练,配合越来越默契,虽然伤亡不可避免,但士气却愈发高昂。
终于,在一个傍晚,他们占领了一处相对完好的二层小楼。
从楼顶的破洞望出去,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远处一栋戒备森严、天线林立的坚固建筑——那正是日军第18师团山田次郎的指挥部!
胜利在望,但战斗似乎远未结束。
夜里,连部设在一个相对坚固的地下室里。
马灯摇曳的光芒下,古之月正对着摊开的地图沉思。
徐天亮、郑三炮、孙二狗、陈天方几人围在一旁。
郑三炮抽着烟,有些担忧地说:
“连长,你说……山田这老小子,会不会又跟他妈的在加迈、孟拱似的,眼看守不住了,脚底抹油——溜喽?
挖个地道跑球了?”
孙二狗点点头:
“可不是咋滴!
小鬼子别的本事没有,跑路和钻洞的本事一流!”
陈天方摸着下巴:“额看悬乎。
这八莫城不比孟拱,地下都是水网子,挖深了肯定渗水。
他往哪儿挖?”
徐天亮嘿嘿一笑,指着地图:
“跑?他肯定想跑!
但往哪儿跑?
诸位请看——”
他手指点着地图,
“八莫城东面,是高黎贡山余脉,山高林密,咱们有部队盯着,他大部队钻不进去。
西面,是伊洛瓦底江,水流湍急,他现在船都没几条,过江就是找死。
北面是咱们主力进攻方向,他更不会往枪口上撞。”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点在地图南侧一个区域:
“所以嘛!只有南边!
这边地势相对平坦,还有几条小路通往缅南的南坎!
山田这老鬼子,精得很,肯定留了一手预备队,到时候指挥部一炸,趁乱从南边溜号的可能性最大!”
古之月抬起头,苏北话沉稳有力:
“天亮分析得对。
我们不能光等着啃硬骨头,还得防着这老狐狸断尾逃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南边一个可能的小路交汇点画了个圈,
“这里,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离他指挥部有段距离,又不至于太远,他急于逃跑,很可能走这里。”
他看向众人,眼神锐利:
“明天,我会去找孙副军座,申请带我们侦察连,提前运动到这个位置埋伏起来!
咱们,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地下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马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几双眼睛都亮了起来,闪烁着兴奋和战意的光芒。最终的猎杀,似乎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