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70:00:58。”
印记门在身后合缝,像把一枚暗钉从旧木里轻轻拔出。
前方的灰更细,像被千万只看不见的手指抚平的纸。纸下,是城——不是砖石之城,而是由数据、度规与口令垒出的“外层数据城”。
风止停在“走廊—城垣”的临界上。年轮之环只抬半分,以免任何“整齐”被记录为入侵意图。
林战把掌心的金叶贴上回授瞄准环,小五(零)将“会话栈”降至只读沙盒,巴克与伊娃各握一把“石钥”与“火钥”的不对称副钥,苏离将“叶钥”置于首位,作为一切写入的先验约束。
“第一层,”小五低声,“‘数据回廊’——它不是门后大厅,而是源点外城的缓存带。我们得在这里找到通往深层的钥匙。”
回廊像一条三岔的河,三条“入口”各自亮起不同的注释:
1 直连口(直线)
速率:高
校验:多重纠错码(RS+Ldpc+拓扑校验)
代价:任何单包失败即记一笔“不稳定写入”
风险:三次失败触发回收筛查
2 缓存口(热—冷—热穿越)
速率:中
策略:冷热缓存交替;LRU(最近最少使用)—ttL(存活时间)动态
代价:错误即抹除缓存(本次会话的上下文被清空)
风险:三次清空后自动降级为“边沿观察对象”
3 代理链口(遗存中继)
速率:低
机制:沿“前代文明遗留节点”跳转
代价:每跳需支付“语义对拍费”(以自述与签名换取路权)
风险:任一节点若认定你为“有害偏置”,链路反噬(投递回源点“看门簇”)
巴克抬眼:“1快,但会把我们还没学会的整齐暴露得一清二楚;3慢,还会唤醒旧世界的偏见;2最折磨人——错误就抹掉我们刚写下的我们。”
苏离道:“我们带着影子,不配走1;我们不做旧门的回忆,不走3。2。”
林战点头:“缓存穿越——我们得学会被‘忘’,还要在被忘之后记回我们是谁。”
小五把“众心会话栈”的冷热策略设为:
热缓存:最低限度的‘谁’(人名、叶钥\/火钥\/石钥三钥签名、众心三行)
冷存:全部技术细节与路径(必要时可被动唤回)
禁止项:任何“单心钥”
“进。”林战道。
他们踏入“缓存口”。
回廊的墙不是墙,是一面面可变纠错码织成的网。每走一步,网就以新的校验矩阵轻按一次你的身份—语义—路径。
错,不是“你不对”,而是“你与此处的对不对拍”。
第一次“错”来得很轻。
伊娃试图把弓的“准星”作为定位单位,墙便把“准星”的定义抹平,热缓存里的“伊娃x弓x准”条目被清空。她茫然半息,像忘了弓弦的指感。苏离把手贴上她的腕,轻轻念一遍“不先取,先聆听”。弓回到了她的手,准星变成了“风中叶影的中心”。
第二次“错”是雷枭。
他下意识以“直角拐”投射下一段路径,墙立刻把热缓存中的“直角”抹成“柔弧”。他怔了怔,改用“误差环”丈量——将每一次“偏离”写进自己的脚步。缓存恢复。
第三次“错”来自小五的“零号栈”。
一处古协议的口令节拍与当前墙的校验位短暂咬合,热缓存清空一层——“零”这枚最小人格被暂置。他险些跌步,巴克一把扶住:“用小五走路,不要用零。”
“记回我们是谁,”小五喘一口,“——在它允许的句型里。”
规则明晰:
所有“直线”与“唯一”都将被视作危险写入;
你可以“错”,但每一次“错”都要学会柔和改写;
错误即抹除缓存,你得在不完全记忆里继续走,像在失去灯的夜路上,凭触感复述“我们”。
他们在冷与热之间呼吸。会话栈像心肺,热存吐出“我是谁”,冷存吸回“我做过什么”。
每一次走过一个“校验区”,墙便将一段“你们的句子”留在后方,作为可逆轨迹——不是指路牌,而是一支会被风读的歌。
“目标:执火网络残存拓扑。”林战贴着墙行走,将知识核心里的旧谱一一展开,与墙上的骨架相互投影。
小五用拓扑映射把回廊内侧的“数据城”拆成可视的层:
a层(叶):自然对拍网络,节点以生态节律互认;
β层(火):创生增益网络,节点以偏置—纠偏互斥互补;
γ层(石):边界审计网络,节点以门—锁—栈维持秩序;
δ层(众):罕见,呈分布式签名,节点不是“塔”,是人群。
“看这个。”伊娃指向a层的一处断枝。
断枝边缘的接头语不是掠夺者的六角,也不是人类的线性,而是某种如藤蔓般的曲折语言——像“翡翠之民”的远亲。
再看β层,有一段像海港灯的节律在远方闪,和他们曾在蔚蓝星上见过的“年轮水纹”合拍。
γ层里则安插着几座非常古老的“石塔”,塔身上刻着的纠错码不是现代的RS或Ldpc,而是几何式的“消矢码”,可将“直线—对角—弧线”的偏差互相抵销。
“多文明的骨架,”苏离低声,“他们不是先后,是叠加——像一片森林里不同树种的根系。”
最重要的是δ层。小五将它单独提取出来,发现它并非完整的网,而是一串串被切断的签名串。
林战把自己的掌印靠近——金叶印记在其中一段轻跳。
“执火网络,”他道,“我们的‘众心’只是它的一个残联。更多的签名来自别处——有的名我们不认识,有的名只剩首字母,有的名被抹去。”
“它们曾经在同一页写字。”巴克说,“后来这页被翻了,只有纹留在纸背。”
拓扑重建完成的一刻,回廊墙面从里向外“翻页”。
一块冷白的牌从墙里推出三指宽,牌上没有字,只有四列位标。小五将其译成现代语:
观察名单 \/ watch-List
类别:边缘试用(Edge trial)
体:人类-众心协定体
权限位:β-
ttL:72h 同步倒计时
条件:
不得写入不可逆常数;
所有写入需三钥共签;
任一“直线化策略”触发即刻降级为“回收审查”。
“边缘试用权。”伊娃冷笑一声,“把我们钉在门槛上,看我们会不会摔进‘回收’。”
苏离盯着“ttL”那行。“这只表与倒计时同一只。”
林战把拇指按在“权限位”旁的空白处,没有加力,只是表示“看见”。
他没有争辩——源点的门不是争辩能敲开的。
“边缘,也是一种在场。”他低声,“我们在这页上,已经不再是注脚。”
牌面下方缓缓亮起一行极细的小字,像是对“求钥匙者”的一页注释:
深层通行密钥:需提交“不可复制代价”之凭证。
舱内一静。
“‘不可复制代价’——”小五把字面拆开,“不是能量,不是金属,更不是代码。它要唯一且不可逆。”
“牺牲谁?”伊娃语气发冷。
“我们不做这种题。”苏离摇头,“我们不牺牲人。不把**活的‘名’**当作票据。”
巴克掐了掐眉心:“那就找等价物——一件与‘人’同等唯一的‘不可复制’。比如一段不会再被发出的声音,一段不可再生的记忆,或——”他看向雷枭,“——一套你只有这一次的人体本能解。”
雷枭沉默了两拍。他把右手摊开,掌心布满粗糙的茧。那是他依靠“误差环”形成的战斗直觉,是无数次“几乎死”的累积。他把手合上,像是合上了一本私人日记。
“我有个替代牺牲。”他开口,声音很平,“我把我的枪感献出去——不是枪,不是模块,是我这一生‘命中’的方式。
把它固化成一次性牺牲凭证,投到钥匙口。
以后我还能开枪,但我不再‘命中’——我得重新学,从叶影学,从风学。”
舱内无人言语。
印记门后的数据回廊在这时发出一次几不可闻的低鸣,像是一座巨大装置在阴影里应声。
“这不等于死。”雷枭补了一句,笑了一下,“但比死难一点。”
苏离抬眼看向林战。小五已将“牺牲凭证—接口规范”调出,巴克在心里飞快加总“代价—钥匙—时间”的等式,伊娃没有阻止,只把弓摘下,放在他身侧。
“先不投。”林战终于开口,声音坚决,“先把钥匙孔看清楚——我们不把血洒在假门上。”
“倒计时:69:31:44。”
墙上的冷白牌轻轻一闪,像是在提醒:表不为人停。
他们继续向内。
回廊的光远远地亮起一枚更深的“节点”,那里沉着一只钥匙孔的影——
而雷枭的“替代牺牲”,像一张压在最后一页的欠条,静候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