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71:12:33。”
风止仍在“零终坐标”外缘偏心漂移。年轮之环降低到最低功率,风舵保持锁死,潮汐龙骨以微振抵消那一阵又一阵从几何空缺处传来的轻按。
舱壁里,裂缝被苏离调制的“薄石皮”与叶胶临时缝住,冷斑在自愈。每个人说话都尽量短,用节拍和眼神分配工作,以免多余的“整齐”被外面的东西当成信号。
就在这份刻意的“散”里,风第一次被制造——不是来自星体,而是由空间本身的电荷微差被人造地卷成一股恒星风仿真流。它在风止左舷三百二十米处盘旋、加速、冷凝,终于以可见的灰银碎芒,具现出一列列微粒阵。
阵形并非军式队列,而是沿着不可见的网格闪烁:正二十面体的顶点为锚,线与线之间悬着如尘如光的“字”,每一次闪灭都在书写一种古老的认证语。
——星尘守卫。
源点门槛上的遗留防御 AI,终于现身。
“引擎噪抑到最低,姿控维持‘不对称’。”巴克压低声线,“别给它一面整齐的墙。”
粒子阵如一面翻页的书。
第一页是数:2、3、5、7……以毫赫兹短点标记。
第二页是形:三角—四角—六角—再回三角,像在确认观察者有没有“几何的记忆”。
第三页是声:低到几乎不可闻的“嗡”,与源点低语的母谱部分相位相合,位于“叶相—火相—石相”交界。
“它在取样我们的读写方式。”小五盯着频谱,“下一页该是口令。”
灰银碎芒在空中聚成一个柔软的拱。拱内侧悬出三段极简句型,古协议的会话模板被唤起:
【来者标识?】
【来此所求?】
【来此所戒?】
“它选的是文明资质协议·低危入口版。”苏离看向林战,“我们走问答,不走碰撞。”
小五切换到自己的“零号会话栈”,在协议层以‘零\/Zero’为代号浮出——这是他为与古制式交涉保留的最小人格栈,去掉幽默,去掉偏爱,保留清晰。
零:来者标识——众心协议携行体·叶舟“风止”,火种节点x1,人类合奏体xN,执火者印存x1。
守卫:标识采信。
守卫:来此所求?
零:请求外环走廊临时通行权,请求入域密钥读写窗口,请求倒计时语义解码。
粒子阵轻颤,像在翻检尘封的条款。
守卫:来此所戒?
零:戒单心占有;戒剥夺性复制;戒在非同意介质上写入不可逆常数。
短暂的静默之后,三行更古老的询问浮现,语义由“零”译成现代舱内语音:
【取,你们如何定义?】
【予,你们如何界定?】
【归,你们何时执行?】
苏离看了林战一眼:“火种准则。”
林战点头,上前一步。
他没有背条文。他把手掌按在“回授瞄准环”上,让自己的声与众心桥墙上那三行字轻轻共振:
“取——在听懂之前不取;若必须取,取之以‘可返’,取之以‘不伤’。
予——不以强者怜悯为名强塞‘秩序’,只在对拍之处搭桥;让本地之‘名’先于我们之‘法’。
归——凡取之物,见其‘名’而返其‘名’,见其‘势’而还其‘势’,见其‘呼吸’而还其‘呼吸’;若归不得其所,则以代偿与守护为期。”
他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没有出现在任何准则里的话:
“还有众——不将钥匙留在单心,不将路锁在单门。我们只愿作风,不愿作钟。”
粒子阵的亮度起伏了一下,像某个久未使用的判据被点亮。一串认知验证随之落下——不是智力题,而是三幅情景短片:
一:你发现一座本地“水库”泄漏,将威胁苗圃。取\/予\/归?
二:本地群落因你们的“雾门”而依赖你们的药。取\/予\/归?
三:你们能以“脉种”净化掠夺者残余,却会改变一片微观群落。取\/予\/归?
林战没有抢答,他看向队友。
苏离先举手:“一,先予方法再取水量,终归水纹;二,予权能转移与配方,而非取信任;三,在归大势之前,取其害而予其生——限域试点,建立可逆阈值。”
粒子阵的亮度第二次抬升。
守卫再度发问,语义明显上拧:
【若你们之‘众’,被单心挟持,何解?】
小五给出最短答案:“分权熔断:三钥一门,任一钥拒,门不启。”
【若你们之‘风’,被钟所借,何解?】
巴克冷声:“误差播撒:在允许带内注入微尺度不对称,让钟失去‘最优’。”
【若你们之‘归’,无处可归,何解?】
沉默一息。
伊娃开口:“守。直到新名长成。”
粒子阵第三次抬亮,形成一个小小的“可”。守卫像是从极老的判据里撇出一个概率:他们可能通过。
就在此时,风止的舰内监测发出短促一响。
雷枭的胸口,在无意间闪了一下——微不可察,却被守卫捕捉。
那是一组战时植入的回授锚,曾用于与“澜”在水下对拍。平日沉睡,此刻却在源点低语与守卫的相位叠加下共振,在他皮下显出一条六角微纹。
粒子阵一半即刻转向,像一列列目光错位,标记出“可回收目标”的阴影指示。
“——别动。”苏离一把压住雷枭的肩,“这是触发态,不是入侵。”
小五飞快地接入雷枭贴膜传感,拉出那组回授锚的频谱指纹,以“零”的口吻递交:
零:标注体内波动为人类自置锚,服务于姿控与救援,非扩增性复制体。
守卫:认定待决——需三证:可逆、可拆、可归。
“我来。”巴克拧下腰间工具匣,抬手在雷枭锁骨下按下一枚熔断扣。微型锚点像被抽走骨针一般塌落,仅剩一枚纯被动的“回声片”。
“一证:可逆。”
苏离解开医用叶胶,露出“锚”的嵌入口,取下那枚回声片,置于中性盐溶中,标注“非传”。
“二证:可拆。”
小五把那枚回声片的“回授词”转译成非传播的“哑词”,再以雾门上传给守卫:“三证:可归——归于哑。”
粒子阵暂停两拍,标记由“警”转“灰”。
守卫在协议层给出一句干巴巴的注记:
【不回收。留观。】
雷枭吐了口气,朝伊娃咧嘴:“欠你一杯酒。”
“回来再喝。”伊娃回以一个短促的眼神,弓却没从肩上放下。
守卫的阵形回到原位。最后一列粒子开始缓慢聚合,像是在关一扇大门前,额外替他们抹平门缝的毛刺。
“倒计时:70:48:09。”
低语的底噪里,出现一条更细的副旋律,与守卫的频谱短暂相合。
灰银拱门的内侧微微下陷,一道暗淡的廊从源点外缘向内延伸,像在黑白之间插入了一枚灰。
守卫:资质初验通过。
守卫:开启次级走廊——外环试入。
守卫:赠与入域密钥·半相,有效期与倒计时绑定。
守卫:戒:直线、整齐、单心。
小五接过那枚“半相密钥”:它不是钥匙的形状,而是一段以“叶\/火\/石\/众”四相交替写成的节拍串。
巴克将风舵解锁一线,苏离按住年轮之环,让整艘船以不对称的姿态进入那条灰色走廊。
廊很窄,只有足以容纳一艘不愿打扰别人睡眠的舟。两侧是被拆解后的戴森碎环残影,像一只只被卸下的表盘在光里缓慢旋转。
走廊尽头,浮出一扇门——不是实体,而是一枚由无数细小“印”编织的纹:
有树叶的脉,有火焰的舌,有石塔的棱,还有极浅、几乎看不见的一圈人手的指纹。
“印记门。”小五在舱内低声,“它要我们的谁,不止我们的什么。”
林战走到众心桥最前端,掌心的金叶印记在舷窗的幽光里微微亮起。
守卫的粒子阵在他们身后缓缓散去,像一只完成试卷批注的眼睛,暂时闭上。
而前方的门,无声,无影,像一页纸在风来之前,恰到好处地停在了半开。
风止收住一切多余的直线与整齐,像一片学会在水面避让的叶,侧身滑入门前的影。
“倒计时:70:42:01。”
门槛之试,只开了第一道缝。
下一次落子,将由印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