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阳光斜斜照进秘书厅会议室的窗户,在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六位秘书负责人陆续走进会场,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徐佛苏最后一个进门,这位立宪派代表在北洋系幕僚的注视下略显局促。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领带,找了个靠近门的位置坐下。会议桌对面,梁士诒正与阮忠枢低声交谈,两人的表情都带着几分笃定。
走至会议座椅前,各科秘书负责人已依次落座——他们的西装或长衫下,藏着不同的政治底色:
机要科徐佛苏的立领稍显宽松,同盟会徽章在胸前闪现着光芒;
文牍科吴廷燮的圆框眼镜泛着陈旧的光泽,前清举人的的身份透着一股腐朽做派;
军事科张一麐的军装领扣紧扣,北洋武备学堂的铜纽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衬托整个人精神熠熠;
财政科叶恭绰的鎏金怀表链垂挂在胸间,交通系的派头比他的账本更显眼;
民政科施愚的湖广口音里带着旧官僚的圆滑;
英文科蔡廷干的银边眼镜架在高鼻梁上,留美归来的领结却压得低低的。
\"诸位,\"梁士诒敲了敲桌面,示意各位秘书安静!
\"今日会议,是要确定秘书厅增编人选。\"梁士诒声音沉稳的说道。
诸位或多或少也知晓些风声,前些时日大总统交由在下与斗瞻(阮忠枢)共同商议督办秘书厅增编事宜。\"
\"如今大致人选,经过我二人多方选取与考量,已定下最后人选。特意与诸位共同商议,这份名单是否有所披漏?好适当增补。″
梁士诒身旁的阮忠枢已将增编草案摊开在案,封皮上\"机密\"二字还用朱笔点过。
遂即阮忠枢将增补草案打开,示意书记文员为各科秘书各派发一份文件及人选名单。
待各科秘书浏览过文件草案及名单后,徐佛苏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质问:\"总长,增编名单我已粗略看过。\"作为同盟会代表,他的声音里带着立宪派的审慎,\"只是不知这六科增员,可曾由各派系选举推任?\"
徐佛苏在这些文件名单中,明显看出了北京总统府对于南方派系的打压与挤兑。这些人选政治上多数都是偏向北洋政府,虽有两人看似出身南方派系于英美留学,主张立宪却都保持政治中立,以技术见长。
“当然!最初人员皆是由各派系所推举,由在下与阮次长从中考察选取。一切符合约法章程。”
吴廷燮合起手中的文件,前清举人的刻板劲儿上来了推了推圆框眼镜,率先表态:\"选取过程既符合章程,那便看这最终人选是否符合各科要求便是!″
“正是如此,此事由总长与次长督办等定然放心。”施愚当即附和吴??燮堵上徐佛苏的质问。
\"现各科秘书原班人手不足,当务之急是增补人手,这最后名单自然以是梁总长优中选优了,何必还有所顾虑。”
\"看这候选名单上增补沈祖宪到机要科最为合适不过。此人在北洋督练公所任职多年,熟悉电报密码及各项政务。各项履历才能完全符合机要科要求。\"
张一麐当即表示,这最后的选取名单是总长与次长精心考察,定当无误。在下对此并无异议。
叶恭绰把玩着怀表,交通系的算盘在心里噼啪作响:\"财政科增张国淦,原在度支部当差,要说对盐税的精通,只有他盐税账本翻得比谁都熟——善后大借款的事,正需要他协助。\"
“对财政科增编人员一事,选取人员在下也无异议。”叶恭绰当即表态。
施愚捻着胡须笑道:\"民政科增选闵尔昌?这闵尔昌为人耿介且才华斐然,从不凭藉身居权要之地而有所招摇和自谋财势,始终保持着自身的操守。\"
“又在大总统麾下任职多年,熟悉北京城各处人事关系。负责民政科前清皇室事宜最为妥当。”
蔡廷干摩挲着人选名单,着重注意外交科的人选,确认过顾维钧的履历资料后,当即在会议上表示:\"外交科增顾维钧,毕业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主修政治与国际外交——这人选,我举双手赞成。\"
徐佛苏眼见众人互相配合达成会议目地,目光只得焦急在草案上逐行扫过,忽然停在\"司法专家夏寿田\"的名字上。
\"这夏寿田现任湖北民政长,却不懂西法,倒是《大清律例》倒背如流......如何能够胜任秘书厅职务?\"
徐佛苏又顿了顿,\"司法专家只是属于增编参议、顾问等职位,不在秘书之列,见名单上备注了职位'由大总统钦定'。″
徐佛苏就此两事对梁总长发出疑问:\"这参议、顾问职位是否该明确职责以及固定人数?还是由大总统钦定,这不符合规矩。\"
“徐秘书稍安勿躁!正因为不在秘书之列,所以才没有固定人数。增加参议、顾问等职位是为了方便随时配合秘书厅工作,可以随时由大总统任命,在完成工作职能后,随时可任免增加了机动性,减少了繁复的任命程序。”
“现下民国政府初立,如今秘书厅正配合国务院在起草司法草案,这夏寿田虽不懂西法,正因其通熟本国传统司法,夏寿田正好配合草案的拟定,将其中涉及传统司法的糟粕进行提出修改。”梁士诒郑重的向徐佛苏进行解释。
\"这也是袁大总统的意思。\"阮忠枢插话,\"随时增添人员,以应不时之需。\"
夏寿田可被认为是司法专家,主要因其有前清刑部任职经历。光绪十八年,他会试取誊录,任刑部郎中、山西清吏司行走。
在古代,刑部是主管全国刑罚政令及审核刑名的机构,夏寿田在此任职,得以深入接触司法事务,积累了丰富的司法实践经验,熟悉司法流程和相关律法,故可称其为司法专家。
徐佛苏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已表态。他只得轻咳一声:\"增编人选确实周全,只是......\"话未说完,梁士诒便接过话头:
\"徐科长是立宪派领袖,若无异议,这名单便定了。\"梁士诒说着将草案文件推至徐佛苏面前,\"还请过目。\"示意徐佛苏签下名字。
阮忠枢早有准备,从文件中抽出张补充清单:\"徐科长多虑了。参议专司政策咨询,顾问负责涉外礼节——袁大总统的意思,是让这些人替咱们挡枪。\"他冲徐佛苏拱了拱手,\"立宪派的规矩,咱们都懂。\"
徐佛苏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夏寿田\"的名字:\"既如此,我不反对。\"
徐佛苏抬头,目光扫过梁士诒案头那叠袁世凯亲批的文件(封皮上\"中南海用印\"的红戳还很新鲜),忽然笑了:\"总长这是在逼我表态?\"
\"不敢。\"梁士诒也笑,\"只是袁大总统说了,增编要快,国家局势等不起。\"
会议室内的电报机突然嗡鸣,机要科新装的设备试机成功。
徐佛苏望着窗外飘起的槐花,忽然想起昨日同盟会同志的密信——\"北洋派系正在借增编扩权\"。
徐佛苏轻声道:\"这局棋,我们终究是输了半子。\"
但此刻,他的名字已签在草案最末,墨迹未干。
\"散会。\"阮忠枢合起文件,\"名单由梁总长呈交总统批阅。\"
众人起身时,徐佛苏落在最后。他望着吴廷燮与施愚并肩离去的背影,又瞥了眼蔡廷干悄悄与张一麐进行交谈。
而此时的梁士诒正与阮忠枢站在窗前,看着各科秘书陆续离开。阮忠枢笑道:\"徐佛苏还是签了字。\"
梁士诒眯起眼睛:\"立宪派最懂审时度势。\"他转身走向办公桌,\"去准备一下,该去见大总统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会议桌上,那份签满名字的增编名单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醒目。一场关乎权力的博弈,就此暂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