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何人在此?”
马超不答反问道:“大丈夫在世,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何故叹气。”
姜冏闻言,无奈道:“恩大,仇深,如何去报。”
马超沉默片刻,言道:“吾亦尝陷两难之境,实难厘清。然世间之事,恩仇之判,不在一时之快意,而在于心之所安也。”
姜冏叹曰:“心之所安?杀母之仇,若不报之,何以为人子?
救命之恩,若不偿之,何以为丈夫?
此恩此仇,皆系于一人,实难抉择。”
“汝志向若何?为一匹夫耶?为国之栋梁耶?”
“有恩不能偿,有仇不能报,与志向何干?”
“此言谬矣。譬如国贼曹操,虽为奸雄,然不可否认其有鲸吞天下之志。
昔日北地枪王张绣降而复叛,杀曹操长子,爱将,曹操非但不罪,反复收降,擢升高位。
吾尝闻一言:‘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大事者,在乎天下,在乎万民,非一家一室,乃万家万世也。
小节者,譬如恩仇,譬如一己之荣辱,又譬如一时之得失也。
如曹操陷于悲恸困窘之境,然能弃一己之仇怨,着眼于其麾下之雄兵,所占之要地,纳张绣之降以壮大势,此乃舍小节而谋大业之举也。
汝言恩仇纠葛难报,然较天下苍生之苦,山河破碎之危,实乃沧海一粟耳。”
说到此处,马超翻身而起,手扶巨石,仰天道:
“古之仁人志士,无不以家国天下为先。
昔蔺相如,遭廉颇数侮之,蔺相为全大局,忍辱负重,不与廉颇争一时之长短,终使将相和,赵国得以稳于强邻环伺之境。
祁奚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告老之时,举荐仇敌解狐继任,时晋悼公奇之,问是何故。
祁奚乃回曰:‘君问何人为继,非问臣之仇也。’
此非舍私怨而忠于国家大事乎?
又闻管仲曾箭射齐桓公,以至其险些丧命,可谓杀身之仇,然齐桓公知管仲之才,弃私仇而拜其为相,终使齐国强盛一时。
诸如此等先贤所为,多不胜数。
是以,汝之恩仇,在乎志向、器量。
若止匹夫之志,可快意恩仇,偿之报之,无有不可。
若有丈夫之志,当不拘一家一室之小节,而全国家大事之义也。”
言罢,见姜冏沉默不语,乃拔出佩剑,置于巨石之上,剑柄对外,剑锋对己,闭目慨然道:
“我父母兄弟,妻妾儿女,宗族近三百余口,皆死于非命。
汝之仇怨比我如何?”
姜冏闻言,瞳孔巨震。
“我也曾发誓必报血海深仇,也曾打破城池,造下杀孽...”
姜冏翻身而起,借助月光,依稀辨认对面所立之人,正是杀母仇人...亦为救命恩人。
“报复之后,我浑浑噩噩,颠沛流离至下辨,每日所思所想,皆为报仇雪恨,只为匹夫之器量...”
姜冏抄起长剑,死命攥住,五指发白,了无血色。
那颤抖的剑刃距离马超咽喉只余二寸。
马超却仍仰天闭目,似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及至一朝投入汉中王麾下,得遇仁德圣主,又逢知己,方才幡然醒悟...”
双目缓缓张开,目视姜冏扭曲纠结的面容,语气愈发平静,却难掩其中慷慨。
“杀母之仇,痛彻心扉,可见汝之纯孝。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可见汝之良善。
曹贼迁西北之青壮东去,徒留老弱自生自灭,汝宁弃官,舍去荣华富贵,留在此地照拂,于百里赤地之中养活数千之众,可见才能德行...”
姜冏改单手为双手持剑,剑刃平直,抵在马超胸口。
“汝子姜维,乃上天降下大汉忠勇之臣,此乃命中注定。
汉中王密令我寻得汝父子,我大军停驻冀县十余日,便是为此。”
姜冏咬牙道:“马超!汝杀我母亲,屠灭我家族,我若不报此仇,枉为人子!”
马超闻言,面色如常,淡然道:“当今天下,四海纷争,干戈扰攘,豺狼之辈当道。
放眼四顾,百姓流离失所,尸骸盈野。
值此乱世,正需我等仗剑而起,为天下谋太平,为万民求福祉。
今有汉中王,仁德爱民,胸怀平定天下之志,为世之明主也。
姜仲奕,汝若杀我复仇,马超只恨不能为汉中王取得雍凉,壮大王之势。
然以大王之仁德,必不罪你。
只是我奉命征讨西北,未尽全功而身死,愧对大王,愧对天下...”
马超抬手,在姜冏震惊之中,捏住剑刃,直抵咽喉。
将军宝剑锋利,已刺破肌肤,流出鲜血一行。
“我死之后,还请仲奕继我未尽之事,取雍凉养马之地,戍卫一方,为汉中王募铁骑数万,以除国贼,平乱世而护佑万家黎民。”
言罢,马超摊开双手,闭目等死,并无半分迟疑。
姜冏望着马超,面露三分仇怨,三分感激,又有四分敬佩。
持剑的双手越发用力,只觉这长剑平添份量,竟似握持不住。
纠结半晌,不能抉择,遂于心中祈之:
“苍天在上,姜冏身负血海深仇,又逢仇人救命之恩,万难抉择。
今愿斩石以卜之,若剑斩此石不开,我当手刃仇敌,报仇雪恨。
若剑斩石开...我自当舍去私仇,随其辅佐汉中王,平定天下。”
心中念罢,收剑高举,吐气开声,全力斩下。
“锵!”
恩仇交织,怎叫人为难。
杀亲救命,属一人难断。
卜卦问天,求个己身心安。
挥剑斩石,寻前路明判。
古贤大义,照今人心间。
剑斩石开,释去过往仇冤。
平定天下,愿随将军向前。
共赴征程,且叫山河,焕新颜!
......
荆州,邓县。
“报!将军!关羽早有防备,末将奋力冲杀,士卒折损大半,不能得脱...”
曹仁望着浑身浴血,衣甲破败的牛金,脸色愈发难看。
前日关羽突然率军来袭,四面合围城池。
曹仁见关羽所部只有四万人马,以为仗着邓县城高池深,粮草器械充足,以城中精兵三万足以抗衡,遂不曾求援。
未料关羽虽兵马不多,却有无数攻城利器,只强攻一日,便砸毁一段城墙,开出十余步宽窄的口子。
若非麾下三万将士皆为精锐老卒,恐怕一日间便要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