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芳抬眼觑着余少云眼底那抹藏不住的亮色,唇边带着几分会意的笑,道:“太后娘娘依仗着是陛下的嫡母,这些年在宫里越发恣意,前朝后宫的事总要插一手,明里暗里还想跟娘娘您争夺宫权,今天闹出这一场来,她可没脸了。”
“她是没料到陛下这次会这般强硬。“余少云放下佛经,“以往她借着‘太后’身份插手后宫,陛下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顾念孝道,二来也不愿与沈家闹得太僵。可这次不同,吕贵人早产牵扯龙嗣......”
说到这,她突然想到,她屡次对谢知意出手,想要谋害谢知意腹中胎儿的事,心底骤然一紧。
这会子,她倒是庆幸没有成事,要不然,就算陛下念及中宫体面不废后,她手里的凤印、宫权,还有大皇子的储位指望,也必然会被连根拔去。
心底翻涌的惊悸让她脸色微沉,她连忙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沉声道:“行了,别说这些了,去瞧瞧大皇子怎么还没过来?往常这个时辰,他该来陪本宫用午膳了。“
“是,娘娘。”吟芳虽不解为何余少云突然变了脸色,还不愿再提慈宁宫的事,但也知主子心思难测,不该问的不多问,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余少云还在等着大皇子过来一起用午膳,清极院内,谢知意已用过午膳,由谷雨搀扶着,缓步走在廊下的阴影里。
檐下竹帘被风掀得轻轻晃,滤去了日头的毒辣,却拦不住暑气的蒸腾,她额角沁出细汗,接过小宫女递来的素帕擦了擦,语气带着几分饭后的慵懒:“这七月的天,走两步就觉出热,倒比屋里闷多了。”
“娘娘再挪几步便回屋,刚用了膳,略散散食,对腹中小主子好些。”谷雨稳稳托着她的手肘,另一只手提着团扇,轻轻往她身侧送着凉风。
主仆慢步走了半盏茶的功夫,谢知意停步,轻吐了口气:“回屋吧,有些乏了。”
谷雨连忙扶着她往回走,进门在榻坐下,寒露就端着盆温水过来,将浸湿的帕子拧得半干,递给谢知意,“娘娘擦把脸凉快点。”
谢知意接过帕子,抹了把脸,宽衣解带,上床午歇。
这一觉睡得安稳,再次醒来时,已是申时初,窗外蝉鸣阵阵,更添了几分夏日午后的滞闷。
谢知意刚睁开眼,在床边扇扇的小宫女,便注意到了,“娘娘醒了!”
她边向外通报,边上前扶谢知意坐起。
在外守着的谷雨赶紧领人进来伺候,等谢知意收拾妥当,在起居室坐下,芒种就端着个白瓷盘掀帘进来,“娘娘,云片糕做好了,您尝尝味。”
盘子里的云片糕切得薄如蝉翼,雪白的糕体上撒着细碎的玫瑰花瓣和核桃丁,浅褐与粉红的碎粒错落分布,光是看着便觉赏心悦目,更别提那股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勾得人食欲大动。
“粉细筛过了三遍,核桃丁是前儿新剥的,特意烤得脆而不焦,玫瑰花瓣也用蜂蜜腌过,甜得不齁人。”芒种说着,把银叉递到谢知意手中。“
谢知意唇角微弯,接过银叉,轻轻挑起一片,小口咬下,口感松软细腻,甜意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只余满口温润的香气。
“这云片糕味道极好,霜降那丫头,必是要吃一大碟。”谢知意笑道。
“云片糕这般细致糕点,给霜降吃,就如牛嚼牡丹。”寒露埋汰道。
“寒露,你又说我坏话,我听到了!”霜降刚好从外面回来。
“我说的是坏话吗?”寒露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实话好吗?”
“那你不知道实话比坏话更伤人吗?”霜降瞪她。
“呀呀呀,这话听着好有道理哟,你从哪偷听来的?”寒露惊讶地问道。
“我就不能自己想啊?我也有脑子的好吧?”霜降噘嘴道。
寒露质疑地问道:“你有脑子吗?”
“啊呀呀,气死我了,寒露,我要把你的糕点全抢走!不给你吃。”霜降双手握拳地喊道。
两人这一通笑闹,院子里顿时鲜活了起来,谢知意看了直乐。
到了傍晚,陈进忠从宫外回来,进屋躬身行礼,声音恭谨:“奴才陈进忠,参见娘娘,娘娘万安。”
谢知意斜倚在引枕上,指尖轻捻着团扇上流苏,闻言抬眸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体恤:“这日头毒得很,你来回奔波,定是乏了。芒种,取杯冰镇的绿豆凉茶来,给陈公公解解暑。”
“谢娘娘体恤!”陈进忠谢恩,接过芒种递来的青瓷茶盏,侧身饮了大半,冰凉的茶汤滑过喉咙,瞬间压下了满身暑气,只觉连心口的燥热都散了大半。
他用腰间系着的素色汗巾仔细擦净唇角与指缝的水渍,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袖袋里取出两个封得严实的信封,双手捧至案前:“娘娘,这是世子和大舅老爷的信。”
“辛苦了,下去歇着吧。”谢知意笑着打发走他,才折开信看。
她大哥谢赜的信上,字迹沉稳舒展,通篇只说近来一切安稳,朝堂诸事平顺,半句未提暗潮汹涌,倒真应了他一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要不是前几日,她已收到暗线送来的信,她还真有可能被她大哥给哄住呢。
密信上,写明了俞氏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比如,十几年未曾有孕的俞氏,突然对外宣称,她又怀孕了,可实际上,她是将长相酷似她的侄女,送上了父王的床上。
比如,俞氏枕头风吹了足足两个月,父王下旨,将谢知恩下降右议政的次子。
比如,俞氏以“世子婚事关乎夏国储君体面,需遍选天下贤淑女子,不可仓促定夺”为由,对夏国各世家的姑娘极尽挑剔,迟迟未定下正妃人选。
反而故意在父王面前提及“前几日见妾身家中侄女知书达理、容貌端庄,若能常伴世子左右,必能辅佐世子打理府中事务”,明着是夸赞侄女,实则暗荐其为世子侧妃,既拖延了世子正妃的选定,又为将自己母族女子安插进世子府铺路。
比如,俞氏借夏国边境小股冲突为由,让人向父王进言“需以强硬手段震慑邻邦”,实则暗中联合朝中依附于她的武将势力,借机将大哥谢赜麾下几位心腹将领调往苦寒边地任职,想削弱了大哥手中的兵权,又让自己派系的人趁机填补空缺。
当然这事在大哥的防范下,未能成功,但也可见其用心险恶。